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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恨君不似江楼月(往事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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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父亲一早就认出了他……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只身前来,只是为了季容所带的几车粮草吗?
“父……”颜渊太震惊,但也只是做了个父的口型,连音都没有。残余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让季容察觉,他与敌人的联系。
颜渊的父亲比儿子伪装得更好,依旧面目冰冷,不眨一眼地与对方拼刀。
正当颜渊面对父亲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季容已将身边的小兵解决,纵马而来,他手上拿着一枚令牌,是从死掉之人身上拽下来的。
“颜大人,”季容猜到了他的身份:“您与令郎十分相像。”
被识破后,颜渊的父亲用力推开颜渊,将颜渊弹至十丈之外,他们所带人马在方才的碰撞中,有被用剑砍死的,有掉下悬崖摔死的,还有负伤严重,无法站立的,皆伤亡惨重。
环顾茫茫雪山,一里之内,只剩下三个囫囵人。
季容面对颜渊父亲十分警惕,他绝对不会是这个男人的对手。如果对方杀心已起,只怕要交代在这。
“作为一军主帅,却出现在人迹罕至的雪山小道。”季容冷笑道:“怪不得攸国连战连败。”
“你就是宜王。”颜将军说:“你们季氏,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殿下既然来了,便在此留下性命。”
“父亲!”颜渊终于喊出这两个字,因为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响动。
季容方才用剑气引起的雪崩并未结束,就在两人僵持着,寸步不让时,白色浪潮自最高处,以狂浪拍崖的姿态,倾流而下。
颜渊连忙跑过去,大喊:“快躲开!雪崩来了!”
“父亲——”他离父亲最近,在雪块落下之前,用身体按住父亲,与他躲闪至一边。
就在两人逃脱的下一瞬,雪花如瀑布般,一股脑冲击而下,发出比夏日惊雷更加震撼的响声,堆积而成的冷气一圈圈余波,化成寒风扫在脸上,刺骨寒凉。
“没事吧……”颜渊急忙撑起身体,将颜将军拉起来:“殊从……”
颜渊见父亲完好无损,又想起季容,入目皆是雪崩过后留下的皑皑白雪,看不到属于季容的一丝踪迹。
“季容,”颜渊跑到积雪前,方才季容断闪不及,被压在下面。
颜将军走上前,将颜渊拉开:“你管他做什么,快跟我回去。”
“不,”颜渊挣开父亲的手,跑到雪堆里用剑柄铲雪,他说:“我不能不管他。”
“你疯了!方才你也护着他,”颜将军不解:“颜渊,你和宜王的婚事我已知晓,我且问你,你是认真的吗?”
“是。”
颜渊说:“我爱他,他也爱我。如果没有季容,我早在乌都就死了。父亲,我不能抛下他。”
“季容的部下送完粮草,一定会向乌营寻求支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颜渊说:“父亲,你快走。”
“我要带你走。”颜将军拽起颜渊,想把人硬拖回去:“季氏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别管他了!”
颜渊不从,打开父亲的手要跑回去。两人在雪山间挣扎,放远了看,只是银白锦绣上,两粒不起眼的黑点。
“父亲!哪怕季容不是我的伴侣,他亦对我有大恩,我不能丢下他不管。”颜渊质问颜将军:“忘恩负义何以为人,这都是您教我的!”
“我错了!”颜将军说:“颜渊,别管这些了,我错了!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悔恨,我不应该让你去乌都陪四殿下,什么为人臣的忠义,为人的原则,都比不上我家人的性命!”
声音被流放在望不到头悬崖,万径人踪灭,撕心裂肺的呼喊也能稀释得飘渺。耳边是逃也逃不开的呼啸,颜渊心中一尊矗立万年的石像轰然倒塌,碎石引发的激荡,犹如此刻,雪崩形成的巨堆。
“孩子,跟我回家吧。”颜将军说:“我只想我的孩子活。”
颜渊没有跟他走,他预料到不错,晓春晓冬果然带着姜之肃赶到,一队人浩浩荡荡,从天亮挖到天黑,总算将季容从积雪中救出来。季容早已昏迷不醒,全身都结了一层雪霜,身上穿着的衣物也变得僵硬,姜之肃让随行的军医跟季容他们一路,赶回回宜梁救治。
临行前,姜之肃问颜渊:“对方还有活口吗?”
“没有。”颜渊没理由说真话,他信誓旦旦地告诉姜之肃:“除了倒在地上的和埋进雪里的,其余人都掉下去了。”
“司马想找尸体,也可以派人到悬崖底看看。”
“这些事用不到你多嘴。”姜之肃说:“保护好殿下。”
季容昏迷了三天三夜,当他再次醒来时,人已躺在宜王府。
清雪在身边伺候,看到季容醒了,连忙上前,把人扶坐起来:“您,您终于醒了。”
“颜……”季容开口,声音发得艰难。
“颜公子在给您熬药,您昏迷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床前照顾。”清雪说。
“让他滚,我不想见他。”季容想起雪崩前,颜渊着急地冲向父亲的嘴脸,自己陪在对方身边两年,比不上数年不见的生父。
“殊从——”恰好这时,颜渊端着药汤走进来,看到季容醒了,惊喜万分。
“滚出去!”颜渊才漏出半截,季容就忍不住想赶他走。他想拿起手边的茶壶,给颜渊扔过去,可真到去做才发现,连手都不听自己的,怎么都弯曲不了,像是没了知觉。
“滚——”季容心急如焚,他还不知道自己手被冻伤的事,只当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养不熟的东西,别在我面前碍眼……”
若是往常,颜渊一定会厚着脸皮留下,抱着季容撒娇,可这次,颜渊却走了。留季容一人面对空旷的寝殿,他坐在床上,一片迷茫,脑子里霎那间空白。
季容怎么都想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如此冷漠。
刺啦,手边的茶壶没逃过,被季容用胳膊划下去,茶水兼瓷片,烂了一地。
“殿下,您别生气。”清雪跪在他面前,以为季容是因为手的事伤心,女孩握住他的手,劝道:“您的手只是暂时冻伤了,慢慢调养一定会好的。”
“你说什么?”季容声音尖锐,寝室安静的氛围中尤甚:“我的手,怎么回事?”
“怪不得动不了,怪不得……”季容甩开清雪,将手举起来放到眼前,手指还是原来的手指,只是不听话:“原来是废了。”
季容面无表情地静默在床头,一身浅衣,极淡极雅,他素来习惯将思绪隐藏于心,只是这次,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
清雪被季容这副呆滞的模样吓到,生怕他想不开:“不会的,这只是暂时的。”
“清雪,谢谢你一直守着我。”季容说:“帮我把被子盖上,然后出去。”
“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屋子里分明静得骇人,除了灯芯簌簌燃烧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但季容总觉得有声音,他将掉在耳边的头发拨开,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态度去听,脑子里的那股声音究竟是什么,直到现在才明晰,是他为自己预演的悲歌。
在他闭门不出的这些日子,颜渊离开了。
确定颜渊追不回来后,宜王府的人怕季容生气,纷纷瞒他。所以,当季容知道颜渊逃跑的消息后,那人已出现在攸军营中。
这场战役,本应以攸军主帅战死而告终,因为颜渊的出现,攸军气势大涨,重整旗鼓,再次与乌军僵持起来,一时间,两军横跨于雪山之巅,难舍难分。
作为放跑颜渊的罪魁祸首,季容难辞其咎,在身体还未恢复前便被皇帝传换,回都领罪。
他走时对前来送行的门客交代:“宜梁很快会有新王,你们要尽心辅佐。”
说完后,季容倚着车延沉思片刻:“也可能不是新王,是大人。”
“无论是谁,你们效忠于他便是。”季容说:“我相信他不会为难你们。”
“殿下,我们……”
“要随我同去?”季容先一步猜到,男人突然笑了,他久在病中,整个人苍白得极近透明,此刻迎面晒在阳光下,更添病色:“这样的傻事别做,你们自幼长在宜梁,不过跟了我寥寥数年,这份共事的情谊记在心里便很好。”
“至于其他,要与我患难与共之类……”季容说:“不值得。我这一去,往后事一概不知。只能先与各位别过,说到底是季容愧对大家。”
往后三年,季容被软禁于乌都皇宫,成了整个乌国最清闲,最无人问津的那个人,陪着他的除了清雪,还有晓春晓冬,季容常会觉得愧疚,是自己害了这三个人,让他们无辜获罪。
对于颜渊,说不恨太虚伪,说怨又太重,在初时的震惊与愤怒消散殆尽后,季容坐在旧时的桌案,写下颜渊曾留下的那句: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他能理解他。
日子久了,季容还会想他。那人带给自己的伤痛不可忽视,可他带给自己的爱意,温暖,包容,他们日夜相对的两年,他们相濡以沫的从前,这些记忆愈刻愈深,又怎么可能被抹去。
和人分开的年岁久了,想的最多的还是他的好。
季容时常会梦到他,梦到后,清醒的第二天,回味之余又觉得丢人。如果远在千里外的颜渊知道他的心思,怕是会被他笑断气。
“颜渊……”季容自睡梦中,模糊地睁眼,视野里竟真倒影出颜渊的脸,他伸出手,用自己早已无力的手指,在男人脸上胡乱摩挲,而颜渊一动不动,任由他摸:“这是梦吗?”
颜渊被那只无力的手撩拨得不耐烦,将头转到一边,说:“不是梦。你在城外晕了,是我带你回的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