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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克夫 苏钦最先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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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梁王府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两丫鬟正挤在阴凉处躲闲,头碰着头,声音压得比蚊蝇还低。
穿青布比甲的丫鬟先往四周飞快瞟了一眼,手指绞着衣角,神色又怕又好奇,“你听说没,苏太傅的嫡孙苏贺没了。”
旁边梳着双丫髻的显然刚听闻此事,以手掩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下意识瞪大,“啊?他不是昨日才与崇和公主成亲吗?怎的说没就没了。”
“可说呢。若真论起来,这苏小公子可是咱们王爷的表兄弟,虽说行事乖张了些,那也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贵气的命格,平日里也没听说他身体不好,怎的一夜之间就凉透了呢?你说会不会是公主克夫啊……”
两人戚戚咕咕说了一通,忽听见院外传来请安声。
“奴婢见过王爷,见过陆小将军。”
几息间院门口便出现了两道高挺身影。
为首的梁王一身玄色织金常服,腰束蹀躞金玉带,乌黑发丝用赤金玉冠束起,若细看便能发现他额角至眉骨处留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给略显文气的相貌平添了几分阴鸷。
而落后一步的那人则明显是个武将,劲装袖口出都能窥见延伸出的旧疤痕,高了梁王半头,长相平平,只一双眉眼尚算出挑。
梁王面上带着些许气闷,脚下生风走的飞快,进了书房后将侍从赶了出去,跟前唯留陆启军一人。
这书房宽敞雅致,进门便是一排紫檀木书架,其上卷册林立,屋中有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
梁王便坐到书案后那张铺着玄色软垫的太师椅上,他闭眼咬牙,胸口明显的起伏着,忍了良久的气终于再收不住,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一晃,一支上好的狼毫笔当啷落地。
陆启军上前捡起那只笔,重新挂回笔架,“王爷消消气。”
“消气?你叫本王如何消气?”,梁王萧庆双目赤红,看向陆启军,“你会信那劳什子的克夫命吗?活生生的一个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四五个仵作竟然都查不出个缘由来,非说是死于心疾,可我外祖一家都无心疾,小贺更是自幼康健,连风寒都少得。这不是蓄意谋杀又是什么?!”
陆启军坐到梁王右侧的官帽椅中,神情也并不轻松,“可再如何怀疑,我们确实没有证据。懿妃娘娘找来的几个心腹不也看过了,确实不是中毒,也无任何外伤。”
梁王越想越窝火,咬牙切齿道:“真是出鬼了。当初小贺与崇和那丫头不过是宫宴上见过一面,回府后跟魔怔了似得,是秦楼楚馆也不逛了,勾栏瓦舍也不待了,整日磨着家中长辈去与父皇提亲。我本想着苗贵妃心高气傲,不会同意将女儿嫁给个连功名都无的纨绔,可一转头,两人的婚期就定了。如今我越想越觉得蹊跷。”
“王爷,您有没有想过,崇和公主向来与太子亲近,这里头会不会有太子的手笔?”,陆启军压低声音道。
听到“太子”二字,梁王嘲讽的抽动一边嘴角,“萧阳?他那榆木脑袋应对如今各州府的灾情都够呛,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谋划?再者说,大费周章的除掉一个纨绔,还平白给崇和添了克夫的恶名,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正当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时,一小厮慌慌张张的跑进院子,虽没敢进门,但他颤抖恐慌的声音却传了进来,“王爷,不好了,太傅病重,您快去看看吧。”
这消息实则更早传至公主府。
朱门重院内,仆妇小厮正忙着撤掉红绸喜幛,廊下侍立宫人屏息垂手,人人都不敢多言语,偌大的庭院里肃杀冷清,唯留风过花木时发出簌簌轻响。
崇和公主端坐正厅上首,身着月白暗纹罗裙,外罩一层石青色素纱褙子,未施粉黛,鬓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钗,再无多余珠饰环佩。
即便如此,也丝毫掩不住那极艳丽的容貌。
当今昭朝审美多偏向柔婉,可崇和公主萧珏不同,她母亲苗贵妃乃是前朝公主,再向上追溯,苗贵妃的母亲是身毒人,所以她们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身毒血统,一脉相承的高鼻深目,乌发浓密,就连双腿都比旁人要修长。
一青衣侍女款步入殿,不疾不徐禀道:“殿下,苏太傅昨日宿醉,今儿醒来听说驸马的死讯,乍悲之下病倒了。驸马的小弟带了一众人在前厅,说要即刻移灵。听那口气,苏太傅像是要不行了,想临死前见见驸马。”
萧珏拨了拨手中串珠,语气平稳的近乎淡漠,“大师说,驸马死于新婚夜为凶,应避白日,夜间再送归本家。你回了他没?”
“奴婢与他说了,他说已近日落,坚持此时移灵。”
“罢,去备些素帷,一会儿给灵车遮严实了。”,萧珏起身,松松眉头,“我跟去送送他,也不枉我们夫妻一场,算我疼他了。”
青衣侍女应声刚走出两步,又听公主开口吩咐道:“帷帽,你我一人一顶。”
“是,奴婢记下了。”
日脚将尽,众人将物件勉强备齐,驸马苏贺同父异母的庶弟苏钦等的有些心焦,正待再催,回头却见一行人向着这边走来。
为首两人带着素纱帷帽,虽遮着面容,可苏钦仍能认出,打头那人是刚过门便克死兄长的公主嫂嫂。
他心情微妙的朝萧珏施了一礼,“见过崇和公主。”
萧珏虚扶了他一把,“你且不必多礼,若不嫌弃,你还可叫我一声嫂嫂。”
苏钦咽了下口水,犹豫道:“嫂……嫂嫂,您要与我们一同为兄长移灵吗?”
萧珏微垂着头,于帷帽下拿帕子拭泪,“驸马骤逝,这本是我福薄。既为他妇,我理当亲送他一程。况且如今苏太傅病重,我这做晚辈的也当去尽尽孝。”
“这……”,苏钦为难起来,他深知家中人对这位公主的态度。
苏家人丁薄,本不想让嫡长孙做驸马,奈何苏贺铁了心,非崇和公主不娶,在家中大闹,这才逼得长辈勉强应下。
今儿一早得知苏贺去世的消息时,全家第一反应便是这位公主有问题,在家中悔得捶胸顿足,恨不得将其抽筋剥骨。
可苏钦在崇和公主面前实在没什么话语权,他犹豫这会儿功夫,萧珏已经命人摆好了素帷与灵车,眼看便要出发。
无法,苏钦只得跟上。
行至公主府大门口时,萧珏忽而顿住脚步,不等旁人反应,她抬手拨开垂落的纱帷,素白指尖轻折下一支开的最盛的白色玉兰,微偏头,将其插在帷帽之上。
白花素衣,轻纱罩面,反倒生出一种冷冽又孤绝的美,苏钦一时竟看的失了神。
昭朝建立不过二十余载,并没有多少公主为驸马服丧的前例可寻,但按照前朝规矩,公主是可以不为驸马穿孝送葬的,只有几位夫妻情深的公主会做到如此地步。
移灵队伍踏出公主府起,燕都百姓的目光便附着过来,窃窃私语与心中算计四起。
而帷帽之下,萧珏低眉敛目,想着后续的大戏。
一路行至太傅府邸,大门虽开,却只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门边等候,神色拘谨,遥遥跪拜。
这本在萧珏预料之内,可她身后的苏钦却出了一层冷汗,急吼吼上前拱手解释,“嫂嫂,父母皆在祖父床畔侍疾,并非有意怠慢。”
纱幔被撩开,萧珏漏出个苦笑,言道:“无妨,你安排好你兄长就是了,出门前我已派人去请太医,想来此时已在苏太傅处问诊,劳烦你找个小厮与我带路,我也该去看看。”
“钦替家中长辈谢过公主厚爱。”,苏钦施了一礼,招呼身后小厮,“马蹄,给公主带路。”
“是。”,马蹄上前一步,垂首伸臂,将萧珏引向一旁,“公主您请。”
这太傅府邸是当今皇帝初登大宝时所赐,规制逾寻常公卿,不过也没人敢将此事拿到台面上来讲。
毕竟苏老大人在潜龙之地时便跟随皇帝左右,屡出奇招逆转战局,后又将幼女送入宫中,为皇帝诞下子嗣,便是如今的梁王。
当下时局动荡,内有旱涝灾害,外有强敌环伺,太子是个颇扶不上墙的庸碌之辈,而皇帝唯有二子,暗地里多少人巴望着投向梁王,只可惜皇帝沉迷仙法秘术,根本懒得理外界诸事,太子依旧稳坐高台,替皇帝处理政务。
穿过垂花门,沿抄手游廊行去,一路不闻人声,仅剩衣袂轻响。
此时萧珏忽而出言问道:“你跟着苏钦多久了?”
马蹄像是没反应过来,面上的笑僵了片刻,这才诚惶诚恐的答,“回公主,小的自七岁被买进来就跟着三公子了。”
“挺好。”,萧珏打量他几眼,见这小厮生的白净,眉眼也清秀,便又开口问,“我瞧你生的实在不错,平日里还得重用吧?”
马蹄脸上羞红了,倒生出几分少年人的可爱,嘴上却滴水不漏,“三少爷待下人都很好,若说重用,大概是小的伺候的年头久,略胜出些情分罢了。”
萧珏盯着马蹄手腕处漏出的一点青紫,语气略沉,“既如此,你这腕上又是怎么弄得?莫不是你主子背地里是个磋磨人的?你方才是骗我的罢。”
马蹄立时跪地,不敢抬头,“小的不敢在公主面前胡言,这伤是小的自己不当心磕碰的,与主子无关。”
萧珏回头示意青奴扶人起来,“瞧你怕的,我不过是见不得人受罪,想帮衬你一把,反倒是吓着你了。快快起来吧,回头我去与你主子说,要了你跟我回公主府,如何?”
马蹄并没顺着青奴站起来,而是执拗的跪着,失了方寸,“不,不,多谢公主厚爱,小的,小的福薄,不敢伺候公主。”
青奴一面拉他一面言道:“我还头一次见不愿跟公主走的,你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拿住了,还是真对你主子死心塌地啊。”
闻听此言,马蹄慌忙解释,“小的不敢欺瞒,三少爷曾救过小的性命,小的于佛前立过誓言,此生伺候三少爷终老。”
萧珏俯身问道:“你与我说句实话,这伤是谁打的?”
“是……”,马蹄讷讷道:“是二公子。”
苏家孙辈三人,去世的驸马是长孙,二公子苏瑾与驸马是双生子,不止模样,就连那副臭脾气也是一脉相承,整日招猫逗狗,欺男霸女,简直是燕都城里有名的一对混世魔王。
青奴使力将马蹄扶起,作势为他拂去衣间灰土,却被诚惶诚恐的躲开。
萧珏叹了口气,“何必如此,我又不是豺狼,本是闲聊,你当我没说过便是了。好了,快些走吧。”
马蹄连连应是,将人引进中院,便不敢再往深处带,只在中院抄手游廊外躬身停步,“殿下,太傅大人便在此静养。”
“嗯,赏。”,萧珏抬步进院。
青奴掏了赏钱塞给马蹄,“拿好,去买点药擦。”
不待马蹄道谢,青奴便快步跟上萧珏,两个窈窕背影在马蹄的注视中消失在木门之后。
屋内萦绕着苦涩的药味,苏太傅面色灰白躺在塌上,显然已进气多出气少,不久于人世。
病床前,苏太傅的儿子苏长宇目光呆滞,形容憔悴,与一天前喜宴上的放浪模样简直不似一人。
最外围的郭涛郭太医最先看见萧珏,立即行礼道:“微臣参见崇和公主。”
观其站位,便知是从未挤到跟前过的。
话音刚落,一众面孔纷纷转向门口,弥留之际的苏太傅睁开浑浊的双眼,用一种夹杂着恐惧与惊异的眼神望着萧珏,枯槁干瘪的手臂勉强移动,竟是想起身的意思。
苏长宇携家眷匆匆与萧珏相互见礼,其中几分情愿几分不甘谁也分不清辨不明。
萧珏缓步向前,接近床沿时矮身行了一礼,“崇和见过祖父。”
“你……你……”,苏太傅被儿子扶着勉强起身,急促的喘着粗气,“毒妇……”
萧珏闻言缓缓抬眸,面上不见怒色,只有哀戚,声音沉静道:“崇和惶恐,太傅痛失爱孙,哀恸攻心,神志已昏沉了。”
苏太傅已气若游丝,再说不出个整话来。
萧珏立在榻前,语气轻缓,“驸马早逝,是崇和命薄福浅,连累苏家满门不安。我实是自责,亦无颜再入宫面见父皇母后。”
话音微顿,萧珏姿态恭谨道:“今日起,本宫便长居公主府,为驸马守节终身,不再入宫,不涉外事,以此尽未亡人之心。”
最后萧珏抬眼望向榻上老人,悲悯道:“您便安心去吧。往后府中诸事,崇和自会看顾。”
“你看顾?”,梁王自门外大步而来,话音里带着怒气,“崇和如今真是大了,不仅能独自开府,连夫家也能一并统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