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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 回到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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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后,沈映晚在窗前坐了很久。
她在等天黑。
不是因为怕光,而是因为在黑暗中,人才会露出真面目。柳氏是,柳明轩是,萧衍之也是。而她,也要在黑暗中做一件事——把那两块令牌拿出来,好好地、仔细地看一次。
白天她不敢。
令牌太重要了,重要到一旦被人发现,就是杀身之祸。她不敢在白天拿出来,不敢让翠竹知道,甚至不敢让暗一看到她在看。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深夜,她才能把这两块小小的黑色牌子从藏身之处取出来,放在掌心,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
第一块,肆号。
暗一给她的。边缘光滑,背面刻着一个“肆”字,笔画工整,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令牌的正面是和玉扳指上一模一样的徽记——那个她看不懂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符号。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个符号,触感凹凸不平,线条的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深得像是刻穿了令牌,有些地方又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不是普通的雕刻。
这是某种密码,或者说,某种钥匙。
第二块,壹号。
萧衍之给的。和肆号一模一样的大小、材质、纹路,但背面的“壹”字比肆号的笔画更粗一些,刻痕更深。令牌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刮过。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触感光滑,不是新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这道划痕,是谁留下的?
母亲?还是萧衍之?
沈映晚将两块令牌并排放在桌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们身上,给黑色的牌子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两块了。
还差两块。
一块在“母亲故人”手中,一块在“仇人”手中。
母亲故人是谁?仇人又是谁?
她想起萧衍之说过的话——“剩下的,本王替你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找两块被藏了十几年的令牌,对他来说只是一件随手可做的小事。
也许对他来说,确实是小事。
摄政王权倾朝野,手下能人异士无数,找两块令牌,确实不难。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帮她?
沈映晚将令牌收起来,藏回妆奁的暗格里。暗格是她让翠竹找人做的,藏在妆奁的底部,不把整个妆奁拆开,根本发现不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
脑海中又浮现出萧衍之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她想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想明白。
他说“你是本王的”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宣告。像是天经地义,像是本该如此。
可她和萧衍之之间,哪来的“本该如此”?
前世她是侯府嫡女,他是摄政王,两个人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她甚至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没看过他一眼,没在任何场合和他有过交集。
可他说,他赶到了枯井。
他说,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他说,他屠了侯府满门。
一个男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
沈映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萧衍之说“前世留下的疤”的时候,伸手碰了她的眉心。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他的指尖是凉的,但触在她眉心的时候,她觉得那里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
她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那个人……很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一个人”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孤独。像是全世界都与他为敌,他也与全世界为敌,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看到了一点光,就想拼命地抓住它。
而这一点光,好像是她。
沈映晚闭上眼,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不管萧衍之是什么意图,不管他和她母亲之间有什么关系,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他,而是柳氏和柳明轩。
他们才是眼下要对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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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太医院的李院正果然来了。
李院正五十多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是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人,平日里只给皇帝和太后看病,普通人想请他,花再多银子也请不动。
柳氏亲自到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笑:“李大人,劳烦您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不敢。”李院正拱手,态度不卑不亢,“摄政王殿下有令,下官自当遵从。”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下有令”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了她最敏感的地方。
沈映晚被请到了正厅,李院正为她诊脉。
他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着眼,一言不发。沈映晚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诊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院正收回手,睁开眼。
“沈姑娘,请换另一只手。”
沈映晚伸出右手。
李院正又诊了一盏茶,然后收回手,站起身。
“姑娘的身子,确实不大好。”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不碍事,吃几副药调理调理就好。”
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柳氏:“按这个方子抓药,每日一剂,水煎,早晚各服一次。”
柳氏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李大人,这方子上的药材……和之前张太医开的好像不太一样。”
“张太医?”李院正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那个连川乌和党参都分不清的废物?”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李大人……”
“柳夫人。”李院正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下官在太医院三十余年,什么病没见过,什么药没开过。沈姑娘的病,是长期服用不当药物导致的五脏受损。至于是谁开的药、开的什么药,下官不想过问。但下官奉劝夫人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有些事,做得太过了,就收不回来了。”
柳氏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李大人说的是,妾身……妾身一定照办。”
李院正不再看她,转向沈映晚,拱了拱手:“沈姑娘,好生养病。摄政王殿下说了,过几日会再来看你。”
沈映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李大人,多谢摄政王殿下关心。”
李院正点了点头,拎着药箱走了。
他走后,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柳氏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药方,指节都发白了。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慈祥和温柔,只剩下一种沈映晚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沈映晚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快感。
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
你在怕。
你在怕萧衍之。
你在怕他发现你的秘密。
你在怕他把我从你的棋盘上拿走。
你怕,就对了。
你越怕,我就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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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院正走后,沈映晚回到自己的院子,让翠竹按照新方子去抓药。
“姑娘,这个李院正的方子,可信吗?”翠竹有些担心地问。
“可信。”沈映晚说,“他是摄政王的人。”
“摄政王的人?”翠竹瞪大了眼,“姑娘怎么知道?”
“猜的。”沈映晚说,“但八九不离十。”
萧衍之特意派李院正来,不是为了给她看病这么简单。他是在告诉柳氏——沈映晚的身体,我盯着。你敢再下毒,我就敢查。
这一招,比什么警告都管用。
柳氏可以不怕沈映晚,但她不能不怕摄政王。
一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如果铁了心要查一件事,没有查不出来的。
“翠竹,从今天起,柳氏送来的东西,还是照常倒掉。李院正的药,按时煎,按时喝。”
“是。”
沈映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李院正的到来,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柳氏短期内不敢再对她动手,她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做几件事。
第一,拿回母亲留下的产业。
第二,找到剩下的两块令牌。
第三,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但她有时间——至少在她“病发”之前,她有时间。
沈映晚睁开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摇晃,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萧衍之昨晚说的那句话——“过几日会再来看你。”
过几日。
他说“过几日”,而不是“改日”。
这说明他已经计划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沈映晚不知道他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来。但她知道一件事——
下次见面,她不会再像昨晚那样被动。
她要主动问他。
问他为什么有令牌,问他和她母亲是什么关系,问他前世为什么要屠侯府,问他那句“你是本王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要把所有的疑问,一个一个地,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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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暗一带来了新的消息。
“少主。”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柳氏今天下午又见了那个人。”
沈映晚放下手中的医书:“又是上次那个?”
“是。同一个人,从后门进来,待了半个时辰。这次柳氏没有亲自送到后门,但属下的眼线看到,那个人离开的时候,柳氏的贴身丫鬟送到门口,还递了一个包袱。”
“包袱?”
“不大,但看起来很沉。里面装的应该是银两。”
沈映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柳氏在给人送银子。
给谁?为什么?
“查到了那个人的身份吗?”
“还没有。”暗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那个人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属下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像是有旧伤。”
左腿有旧伤。
这个特征,应该不难查。
“继续盯着。”沈映晚说,“查到身份之后,先告诉我。”
“是。”
暗一消失后,沈映晚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柳氏背后有人,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但那个人频繁地在夜间出入侯府,说明事情比她想得更紧急。
柳氏在急什么?
是因为萧衍之的出现,让她感到了威胁,所以要加快行动?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映晚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本账簿。
她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三月十三,柳氏第二次见神秘人。左腿有旧伤。柳氏送出一个包袱,内装银两。用途不明。”
写完,她合上账簿,重新藏好。
这本账簿越来越厚了。
每一页,都是柳氏的罪证。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罪证摊在所有人面前。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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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映晚过得很平静。
白天,她照例去给柳氏请安,喝“药”,然后在院子里看书。柳氏对她比以前更好了——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每天都要派人来问好几次“姑娘吃了什么”“姑娘睡了没有”“姑娘今天精神好不好”。
沈映晚知道,这不是关心,是监视。
柳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喝李院正的药,是不是真的在“好转”。
所以沈映晚让自己“好转”得很慢。
她没有突然变得生龙活虎,也没有突然胃口大开。她只是每天比前一天多走几步路,多吃几口饭,脸色比前一天稍微红润一点点。
慢到柳氏不会起疑,但也慢到柳氏能感觉到变化。
这是一种艺术。
一种让敌人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艺术。
晚上,她会翻开母亲的医书,一页一页地读。
医书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母亲亲手抄录的。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批注是对药方的补充,有的是对药材的辨析,还有一些——沈映晚注意到——是母亲在记录自己的病情。
“永安十七年春,头晕目眩,腹中隐隐作痛。疑是前日所服之药有异,停服三日,症状减轻。”
“永安十七年夏,再次服药,腹痛加剧。确定药中有问题。已暗中查访,怀疑是……”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水渍浸过,看不清楚。
沈映晚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母亲在怀孕期间,被人下毒了。
她知道,她在查,但最终还是没有查出来——或者说,查出来了,但没有来得及。
沈映晚合上医书,手指微微发抖。
柳氏。
一定是柳氏。
母亲死的时候,柳氏已经进了侯府的门。她是继室,是母亲死后才扶正的。但如果母亲是被人害死的,那柳氏的嫌疑最大。
可问题是——柳氏一个继室,哪来的胆子害死侯府的主母?她背后一定有人。
那个人,可能就是暗一口中的“仇人”。
也就是持有第三块令牌的人。
沈映晚深吸一口气,将医书收好。
查。
她一定要查清楚。
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母亲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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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距离赏花宴还有二十二天。
这天早上,翠竹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姑娘!摄政王府送来了一封信!”
沈映晚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印章——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徽记,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刚劲,一笔一画都像是在用力刻进纸里:
“三日后,城东翠微茶楼,未时。”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没有称呼。
但沈映晚知道是谁写的。
萧衍之。
他在约她见面。
沈映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翠竹在一旁好奇地探头探脑:“姑娘,信上说什么?”
“没什么。”沈映晚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帮我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出门。”
“去哪儿?”
“城东,翠微茶楼。”
翠竹的眼睛瞪大了:“姑娘要出门?一个人?”
“嗯。”
“可是……可是夫人那边……”
“我会跟她说的。”沈映晚站起身,走到窗前,“就说我要去药铺抓药。”
翠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姑娘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映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三日后。
翠微茶楼。
未时。
她不知道萧衍之为什么要约她在外面见面,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次见面,她会把所有的疑问,全部问清楚。
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