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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岛 徐盉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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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盉怏决定回去。
不是回东京,不是回海边的小镇,不是回任何一个林蓿刈“活着”的时候去过的地方。是回那座岛,回那座神社,回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蓿刈说:“不要回去。回去了,梦就碎了。”
徐盉怏说:“碎了就碎了吧。我想看看碎了的梦底下,是什么。”
她们坐了很久的车。火车,巴士,出租车。路越来越偏,人越来越少,山越来越高。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山林,最后变成了一条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长满青苔的石阶路。
徐盉怏走在那条石阶上,每一步都很重。
她记得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只带着一张纸条,一个名字,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牵引着的感觉。
现在她知道了。
她找的是林蓿刈。
她找到了。
她把她丢了。
她又把她找回来了——在梦里。
现在她要亲手把梦打碎。
鸟居还在。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很多,但还立在那里。穿过鸟居,是那个碎石子的院子。院子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更旧了,更破了,更空了。银杏树还在,但比以前大了很多,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
主殿还在。供桌上什么都没有,神像上落满了灰。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信徒,没有主持,没有那些黑衣服的、沉默的、像墙一样的人。
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暮色。
徐盉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林蓿刈站在她身后。
“怏怏。”
“嗯。”
“你要看吗?”
“要看。”
“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
“这个梦会碎。我会消失。你醒来的时候,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彻底不存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存在了。连魂魄都没有了。连梦都没有了。”
“我知道。”
“你还是要看?”
徐盉怏转过身,看着林蓿刈。
暮色中,林蓿刈的白发在发光,绿色的眼睛在发光,整张脸都在发光。不是那种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是一种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清冷,苍白,像黎明前的最后一颗星。
“蓿刈。”徐盉怏说。
“嗯。”
“你给我织的那条围巾,是什么颜色的?”
林蓿刈愣了一下。
“灰色的。”
“不是。你织的是白色的。和我头发一样的白色。你织了两条,一条给我,一条给自己。你记得吗?”
林蓿刈看着徐盉怏,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真正的、温柔的、像初见时那样——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笑。
“你记错了。”她说,“我织的是灰色的。”
徐盉怏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对,”她说,“我记错了。你说得对。我什么都记错了。你的头发不是白的,是黑的。你的眼睛不是绿的,是棕色的。你不是林蓿刈,你是一个叫别的名字的人。我们没有在神社遇见过。你没有给我布丁。我没有给你念夜莺与玫瑰。你没有给我戴戒指。我没有亲过你。你没有死。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你只是我做的梦。一个很长的、很好的、让我不想醒来的梦。”
她伸出手,碰了碰林蓿刈的脸。
那张脸是冰凉的。
没有温度。
“但是蓿刈,”她说,“即使是梦,你也是真的。”
林蓿刈的脸在慢慢地变淡。
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像褪色的照片一样,从边缘开始变淡。她的白发先淡了,从银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然后是她的脸,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模糊的光晕,从模糊的光晕变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但她的眼睛还在。
那双绿色的眼睛一直在。
看着徐盉怏。
“怏怏。”
“嗯。”
“我把戒指留下了。在你的手心里。你醒来的时候会摸到。”
“好。”
“你不要死。你要活着。你活着,我就没有白死。”
“好。”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替我活着。你去的地方,都在替我去。你看到的东西,都在替我看。你吃的每一口布丁,都在替我吃。你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替我度过。”
“所以你活着,就是我活着。”
“不要浪费。”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越来越淡的、像晨雾一样即将散去的绿眼睛,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不想让你走”。
但她说出来的是——
“蓿刈,海是亮晶晶的。”
林蓿刈笑了。
那是最后一次笑。
然后她散了。
不是消失了,不是飞走了,不是变成光点升上了天空。是散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像一朵云被阳光蒸发,像一个梦被醒来的人——忘记了。
徐盉怏的手还伸着,保持着碰到她脸的姿势。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指摸到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内侧刻着一个字。
等。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戒指,看着空荡荡的主殿,看着空荡荡的鸟居,看着空荡荡的天空。
什么都空了。
她跪了下来。
不是被按着跪下的,是自己跪下的。她跪在碎石子上,白发垂到了地面——是的,她的头发也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的,可能是她昏迷的那三天,可能是这三年梦里的每一天,可能是刚才——在她亲手送走林蓿刈的那一刻,头发全白了。
她跪在那里,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只是握着那枚戒指,跪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着风从银杏树的枝丫间穿过发出的呜呜声。
她想:她现在活着,是林蓿刈拿命换的。
她想殉情。
但她不敢。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林蓿刈说——你活着,就是我活着。你死了,我就真的死了。连梦都不是了。
她不想让林蓿刈白死。
她不能。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无名指,左边。和林蓿刈戴过的地方一样。戒指有点大,因为那是林蓿刈的手指的尺寸,比她自己的细了一圈。她用手指捏紧戒指,不让它滑落。
跪了很久。
久到天黑了,久到天亮了,久到乌鸦落在她面前的碎石子上。
那只乌鸦很老了。羽毛稀疏,飞起来吃力,眼睛浑浊。它歪着头看着徐盉怏,看了很久。
然后它叫了一声。
“嘎——”
声音很轻,很短,像在打招呼。
徐盉怏抬起头,看着那只乌鸦。
“你是她吗?”她问。
乌鸦没有回答。它跳了两步,跳到她的手边,低下头,用嘴轻轻地啄了啄她手上的戒指。
然后它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飞得很慢,很低,像随时会掉下来。
但它没有掉。
它飞过了鸟居,飞过了银杏树,飞过了主殿的屋顶,飞向了那片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冷得刺骨的海。
徐盉怏看着它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那片海的上方。
她不知道那只乌鸦是不是林蓿刈。
可能是。
可能不是。
但她愿意相信是。
因为相信,是她和那个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