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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东京   徐盉怏 ...

  •   徐盉怏在医院住了五天。

      出院的那天,林蓿刈来接她。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戴了一顶贝雷帽,白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像一捧银色的流苏。她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肤不再是那种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白,而是有血色的、健康的、透着光泽的白。

      徐盉怏看着她,觉得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可能是气色好了。可能是眼睛更亮了。可能是——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了。不是那种被关在神社里的、没有名字的、空洞的“东西”,而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

      “走吧。”林蓿刈伸出手。

      徐盉怏握住那只手,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她们去了东京。

      徐盉怏从来没有去过东京。她长大的小镇在更北边的地方,离东京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她以前没有机会去——不是去不了,是没有想过要去。她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不知道去哪里找。现在她找到了,那个人就在她身边,所以去哪里都行。

      东京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吵,更亮。街道上的人比名古屋还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一群的蚂蚁。楼更高了,高到仰起头也看不到顶。霓虹灯在夜晚亮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彩色的、流动的、发光的海洋。

      林蓿刈站在涩谷的十字路口,看着四面八方的人潮同时涌来又同时散去,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多好多人。”她说。

      “嗯。”

      “他们从哪里来的?”

      “从四面八方。”

      “到哪里去?”

      “到四面八方。”

      “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

      林蓿刈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人很多。很多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孤单。”

      徐盉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扎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蚊子咬了一口。但那个感觉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点,痒痒的,隐隐的,提醒她——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她还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们在东京待了五天。

      五天的行程排得很满——去了浅草寺,去了东京塔,去了上野公园,去了台场,去了环球影城。

      林蓿刈在每个地方都很开心。她在浅草寺抽了签,抽到了大吉,高兴得把签文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她在东京塔上俯瞰整个东京,说“房子像积木”。她在上野公园看了熊猫,说“它们比我想象的大”。她在环球影城坐了过山车,下来以后腿软了,靠在徐盉怏身上说“心脏要跳出来了”。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徐盉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变了。

      变得爱笑了。变得话多了。变得会撒娇了。变得会主动牵徐盉怏的手了。变得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脸埋进徐盉怏的胸口了。变得会说“怏怏,我今天好开心”了。

      徐盉怏觉得这很好。

      非常好。

      以前的那个林蓿刈——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说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林蓿刈——她也很喜欢。但那个林蓿刈让她心疼。让她想把她抱在怀里,对她说“没关系,我会教你,我会等你”。现在的这个林蓿刈,让她觉得——值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都值得。

      她们在东京的最后一晚,住在新宿的一家酒店里。

      房间在很高的楼层,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东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星空铺在地上,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林蓿刈站在窗前,脸贴着玻璃,看得很认真。

      “怏怏。”

      “嗯。”

      “我们以后住东京好不好?”

      “你想住东京?”

      “想。这里很亮。晚上也很亮。不像山里面,晚上只有月亮和星星。这里晚上有很多灯。灯比星星多。”

      “灯比星星多?”

      “嗯。星星只有几千颗。灯有几百万颗。”

      徐盉怏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数数的?”

      “在海边的时候。你教我的。”

      “我教过你数数?”

      “没有特意教。但你买东西的时候会数钱。我看了很多次,就会了。”

      徐盉怏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光的海。

      “好,”徐盉怏说,“我们住东京。”

      “真的?”

      “真的。”

      “明天就找房子?”

      “明天就找。”

      林蓿刈在她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面。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的弧度。林蓿刈的睫毛是白色的,很密很长,在灯光下像两把小小的银扇。

      “怏怏。”

      “嗯。”

      “谢谢你没死。”

      徐盉怏愣了一下。“什么?”

      “谢谢你没死。你站在悬崖边,往前走了一步。我以为你要跳了。但你没有。你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就晕倒了。你没跳。你活下来了。”

      “我当时是想跳的。”徐盉怏说。

      “我知道。”

      “但我没跳。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要活着。”林蓿刈说,“活着,才能带我去富士山,带我去海边,带我见外婆。你答应过我的。你不撒谎。”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倒映着窗外万家灯火的碎影,看着她嘴角弯弯的笑,看着她红润的、健康的、有光泽的脸——

      “对,”她说,“我不撒谎。”

      那天晚上,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徐盉怏抱着林蓿刈,脸埋在她的白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蓿刈的味道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山林的气息,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现在的味道是酒店洗发水的味道,花香味的,甜甜的,柔柔的。

      徐盉怏觉得这个味道很好。

      但她的鼻子记住了另一个味道。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睡吧,她在心里说。

      不要想了。

      她在这里。

      她就是她。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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