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今后不能相见》春风盉蓿

2、布丁 徐盉怏在神

　　徐盉怏在神社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没有再见到那个白头发的女子，但她把神社里里外外都走了一遍，看了主殿的匾额，看了绘马架上挂着的旧绘马，看了角落里长满青苔的石灯笼。
　　主殿里供奉的神明她没有听说过，不是什么有名的大神，大概是这一带的地方神。供桌上放着一些看起来很旧的供品，干掉的柿饼、发黑的橘子、几块看起来放了很久的点心，都蒙了一层灰。
　　她站在主殿前合了合掌，不知道该求什么，就什么都没求。
　　傍晚的时候她下了山，找了镇上唯一一家旅店住下。
　　房间很小，榻榻米上有股淡淡的霉味，纸拉门关不严实，漏进来一条光。她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样子。
　　白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赤着的脚，空荡荡的眼神。
　　那副模样太不像人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头白发，无论哪一样放在普通人身上都显得过分美丽，美丽到让人觉得不安。难怪会被当成神明治奉，徐盉怏想。那种不属于人间的美貌，确实很适合被供在神台上。
　　她的名字叫林蓿刈。
　　外婆写下的名字。
　　徐盉怏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没想出什么头绪，但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再去。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神社。
　　院子里还是没有人。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等着。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碎石子上，亮晶晶的。鸟叫了一会儿停了，风响了，然后又停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狩衣，还是赤着脚，白发松松地垂在身后，从主殿侧面的小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托盘，上面放着什么东西。
　　徐盉怏站起来。
　　那个人看见她了，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水龙头前，蹲下来，把托盘上的东西拿下来——是一个碗，一双筷子。她拧开水龙头，用水冲了冲碗和筷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认真对待的事情。
　　徐盉怏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好。”
　　那个人没有看她，继续洗碗。
　　“我叫徐盉怏，”徐盉怏说，“我是从……”
　　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我外婆让我来的。”
　　那个人洗碗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你叫林蓿刈吗？”徐盉怏问。
　　那个人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浅淡，像被水洗过的翡翠，通透得近乎透明。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防备，没有欢迎，也没有拒绝。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用过，有些干涩，但意外地好听，像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细细的声响。
　　徐盉怏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那个人看了看纸条，看了很久。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泛黄的纸片，白色和黄色形成了微妙的对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徐盉怏。
　　“你是谁？”
　　“我说了，我叫徐盉怏。”
　　“我是问，”那个人顿了一下，“你是谁派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徐盉怏说，“我来是因为……我外婆留了这张纸条给我，我觉得应该来看看。”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递还给她，端起洗好的碗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徐盉怏跟上去。
　　“你住在这里吗？”
　　没有回答。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没有回答。
　　“你吃饭了吗？我带了这个。”徐盉怏从包里拿出一个布丁，是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的，“给你。”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看着徐盉怏手里的布丁，看了几秒。
　　“这是什么？”
　　“布丁，你没吃过吗？”
　　那个人摇了摇头。那头白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徐盉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把布丁的包装撕开，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勺子递过去。
　　“尝尝。”
　　那个人接过勺子，犹豫了一下，挖了一小口布丁，送到嘴里。
　　她嚼了嚼，面无表情。但那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样？”徐盉怏问。
　　那个人又吃了一小口，嚼了嚼，还是面无表情。但她吃第二口的速度比第一口快了一些，而且挖布丁的动作也比刚才更自然了。
　　“……不好吃？”徐盉怏有点紧张。
　　那个人把勺子放下，看着那个布丁，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布丁淡黄色的影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甜的。”她说。
　　“对，布丁是甜的，喜欢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端着托盘，继续往回走了。
　　但徐盉怏注意到，她走的时候，勺子还攥在手里，并没有还给徐盉怏。而且她端着托盘的那只手，小指微微翘起来，好像在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生怕托盘倾斜会让布丁掉下去。
　　徐盉怏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主殿后面。
　　布丁被拿走了，勺子也是，但包装纸被留下了。
　　徐盉怏弯腰捡起包装纸，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想，然后笑了。
　　不是好笑，就是觉得……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