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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女下凡 温湛此生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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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温湛轻浮,逆光下倾国倾城的佳人,无论谁轻轻一瞥都会难以忘记。
现在不是结识的时候,昭华指挥女卫将担架小心抬上马车,亏得是祜泽公主仪架如此宽敞,不然倒真成了棘手难题。
昭华对温湛微微欠身:“公子可会骑术?小女子无礼,不便与男子同处车厢。”
温湛哪里会骑马?他在乡里从未见过如此高头大马,只赶过牛。
顶着眼前小姐期待的目光,难以言说的自卑久违地袭上男子心头,他拱手避开昭华的眼神:“小姐思虑周全,在下不会骑马,步行往内城去寻你们便是。”
女子赶紧否了他的想法,询问他坐在车辕如何,柔声劝他令堂医治时应当有亲人在侧,待他步行到内城,马车都能将她送回家里了。
温湛不再推脱,再次躬身作揖道谢。
昭华欠身先行,身影纤细修长,裙摆微微晃动,宛若早春里第一朵莲。
温湛大步出门往车辕一坐,暗骂了自己一句孟浪。
……
内城医馆的医术确是好上不少,快速诊断了温氏的伤情属于折骨,便利落地替她医治。
昭华带着侍女去找收钱的伙计会账,她看过温湛的生平,尽管连中两元得了些赏赐,但也是个节俭清贫的人家。
这点小钱对祜泽公主不算什么,古话说得好“帮人帮到底”,她总是想帮温氏治好腿骨的。
此时的昭华已重新戴上帷帽,内城人多眼杂,她不便开口,依旧是侍女替她:“烦请用最贵最好的续骨膏,内服草药也要最好的。劳驾算一算账。”
伙计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不一会儿报出账来:“正骨纹银五两,内服外敷的草药膏药一共七两。”
侍女眼都没眨,扔下一枚中锭银子外加二两碎银,拿起草药和膏药跟在昭华身边走远了。
侍女将药递给温湛,昭华隔着帷帽打断了温湛的推辞:“我每月只去两次外城,今日偶然搭救令堂,是小女子与她有缘分在,烦请公子切勿拒绝小女子的一番心意。”
帷帽层层叠叠,温湛看不清昭华的神色,只余清清亮亮的声音萦绕耳畔。
他拒绝不了她。
这是第一次,温湛依了昭华。
“小姐菩萨心肠,家母和在下感激不尽。不知能否知晓小姐府邸,”温湛发觉这样贸贸然询问住址实在冒犯,赶紧找补,“在下改日必定携礼上门拜谢。”
若是他知道是公主府,他还会来吗?
昭华存心想捉弄她,帷帽下竟稀罕地露出了些小女儿情态:“温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小女子父母管教甚严,外男上门小心吃闭门羹。时候不早了,此处离小女子住处不远,马车留给令堂和公子,衷心祝愿令堂早日康复。”
说完拉着侍女就提起裙摆快步离去了,只留温公子呆若木鸡地琢磨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姓氏的。
还是她先离去,还是他目送她的背影。
心如擂鼓,是病了吗?
温湛只敢这样想。
……
回到府上的昭华抚了抚胸膛,忍不住地想:他会想她是怎么知道他的姓氏的吗?他会认为我有在暗地里调查他吗?他会烦扰她的多事吗……
此时的昭华并不知道这叫情窦初开。
她只是害怕温湛对她有不好的印象,她只是控制不住地去猜想温湛的反应。
昭华隐隐地在期盼温湛打马游街的那日。
即使殿试还未到来,即使温湛还没有争得功名,但她就是希望他能穿着红袍一日看尽长安花。
她估量着时间,派侍女去备了些人参灵芝,再让女卫去万鹤楼打包些饭菜一同送去外城小院。
……
聪颖如昭华,马车刚把温湛母子送回小院,她派去的女卫也刚好到院门口。
女卫把膳盒和药材递给温湛,潇洒地拱手:“公子安好,这是我家小姐为令堂准备的补身体的药材,膳盒里是万鹤楼的餐食,希望您和老夫人好好保重身体。”
也不给他拒绝的气口,一口气说完就领着马车回公主府了。
待温湛提着膳盒进卧房,温氏正打算催他去做饭,看着他双手满当当:“湛儿,这是……”
温湛将刚刚女卫说的话又对母亲重复了一遍,确保那位小姐的祝福带到。
“真是位大好人啊,跟天仙似的,萍水相逢就对我这老婆子忙上忙下。”温氏赞不绝口,“看她年龄也不大,也不知道哪户人家能养出这样好的闺女,也不知道哪位公子哥有这个福气能把她娶回家。”
母亲又在絮絮叨叨,温湛沉默着为她布菜。
色映金盘,珍馐美馔。
他知道万鹤楼,出入其中者非富即贵,这样一份餐食,应是温湛不敢想象的价格。
他又想起母亲说的话,不知道那个公子哥能有这样的福气。
反正不会是温湛。
福气二字,只在今日他才初初感受到。
多的更是不敢肖想。
她不肯告知府邸,是否也是不愿与他相交。罢了,待母亲病愈,他们母子二人一定会去护国寺为她奉上一盏长命灯。
萍水相逢,得此相助,温湛此生定为小姐祈福终老。
母亲伤重,需人常伴身旁照料,温湛本来想着自己从同乡会馆搬来小院,被母亲严辞拒绝。
“湛儿,我一人含辛茹苦将你养得这么有出息,你马上就能熬出头了,要是因为我这个老婆子耽误了你的功课,我该怎么去见你父亲,你温家的列祖列宗啊。”
他不愿意看到母亲病中还要为他烦心,只好亲自去牙行买了一个侍女,花销自然不小,尤其是这侍女还得要会烧饭洗衣。
原本是想花点钱恳求邻居帮忙照看的,说到底不放心。
温湛在同乡会馆食宿,平日里花不了几个钱,银子些全放在母亲这里的,他让母亲病中千万别节省,补汤、肉菜不能少。他再三叮嘱侍女一定好生侍奉温氏,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温湛也希望自己能早日熬出头,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便是母亲能安享晚年的那一天。
幼时有个疯癫的老道轻飘飘地为他批了命,言他此生虽能有大造化,却是个克妻克子的命。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是温湛的确想过这一生就守着母亲过。
他实是不敢妄求过多。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粥棚每月两日照旧布善,昭华往外城去的次数却变得多了起来。
她知道温氏的腿一日一日在好,她知道温湛买的那个小丫鬟忠心又嘴甜,她知道小院里长出几枝狗尾巴草。
她也在与温湛短暂几次碰面中发觉到他态度日益冷淡,昭华再是平易近人,却也有祜泽公主的自尊。
慢慢地,小院只有公主府的女卫带着补品光顾。
温湛也察觉到了,他强迫自己忽视掉心尖那一抹酸楚,他认为这样才是对的。
金枝玉叶怎么能和狗尾草共处呢?
他也收了心,踏上了殿试的征程。
日出时入殿,日落时交卷。
温湛不愿自夸,但他却是知道自己马上便能入仕了。
落日照在红墙金瓦上,是被晃了眼吗?为什么那辆马车如此眼熟。
他下意识追赶几步,又硬生生停住脚步。
已经十三日未见,他不该如此冲动地追上前的。
宝马香车,美人在里。昭华托着颊烦躁地想着今日的殿试,她知道温湛优异非常,也是真心想祝他得一个好的名次。
可是五日后父皇便要为她择婿了,她只看得上他,可他态度冷淡,着实烦人。
思念总是惹人狂,祜泽公主早已将她的择婿标准只是“底子干净的天子门生”忘了个彻底。
昭华并不是喜欢温湛。
昭华只是看得上温湛。
话虽如此,殿试的次日她就套了马车往护国寺去,她打算为他祈福到传胪大典那天。
护国寺住持自是认得祜泽公主,亲自将昭华领去厢房,昭华谢过:“慧能大师当真是折煞本宫了,此次来寺只愿祈福,不必周折。”
“公主殿下言重,若是有何需要尽管传唤小沙弥,不必客气。”
这次是简装出行,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和一个女卫。
终于卸下了那一身千钧重的公主服饰,昭华打扮得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
她不再多耽误,略整衣容便去文殊殿祈愿。
她屏住呼吸,踏入殿中。佛香沉沉,萦绕身侧。满室寂静,昭华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文殊菩萨金身庄严,眉目低垂。那目光似悲悯,又似无悲无喜,仿若能看透人的心中所想。
昭华敛衽徐步至蒲团前,双手叠放于额前,五体投地,掌心向上,如承佛足。身形端庄,脊背笔直,虽跪而神不散,唯额间轻触地面,久久不曾抬起。
她在佛前虔诚地行了三拜大礼,之后便在蒲团上盘膝而坐,闭目诵经。日光从窗棂间缓缓洒下,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檀香缭绕中,心神渐入一片澄明。偶尔起身绕佛,步履轻缓,衣袂无声。待到夕阳西下,她才再次跪拜,将一整日的功德,默默回向给心中所愿。
心中所愿是温湛能得一个好功名。
她这一天不知跟文殊菩萨说了多少次:文殊菩萨在上,信女萧昭华祈求您保佑温湛金榜题名。
情窦初开便是如此,即使不承认那一份暗生的情愫,却总是以赤诚之心祈愿心上人顺遂无忧,命途坦荡。
祈福、诵经、抄经,五日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昭华旁听不了传胪大典,直接乘马车往金榜处去。
刚好赶上礼部张榜,百姓蜂拥而至,昭华不便下车,便让女卫去查看温湛的名次。
就这半炷香不到的时间,手绢都被手心薄汗浸湿。
远远望见女卫神情激动,才总算镇定几分。
“探花!温公子是探花郎!”
光芒霎时点亮昭华的眸子,双颊染上粉晕,连日来积攒着心上的巨石总算移开。
昭华赶紧招呼车夫往皇宫行去,金榜已出,她想知道父皇为他择的婿是谁。
……
她故作矜持地先往凤仪宫去寻母后,却见母后正拿着十几份履历皱眉挑剔。
见到昭华来,她赶紧拉着她一同看这些新科进士的名单,嘴上还抱怨着:“本宫是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要么就是中人之姿,配不上我的女儿;要么就是太过清贫,怕你嫁过去受苦。”
昭华心内一动,前者不会是说温湛,后者倒是有可能。她强装镇静也翻了翻这些她早就看熟的履历,跟母后玩笑:“意思是清贫之家却有英俊儿郎咯?”
皇后翻出温湛的画像给她看,她说这人品貌皆上乘,就是世代务农家里贫苦。
皇帝派人画的画像比昭华收集来的要好,但是也没有画出温湛十分之一的俊朗。
昭华嗫喏:“这人……这人长得倒是真好。”
俗话说“母女连心”,皇后哪里看不出昭华这是被这人的好皮囊打动了,她调侃她:“真这么喜欢啊?脸都红了。”
吓得昭华赶紧捂脸,羞赧地喊“母后”。
“既然昭华喜欢,那其他都不重要了。”皇后拽下她遮脸的手,“你为你父皇考虑良多,便是我们的小公主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们也会想办法给你摘下。”
皇后拥住女儿,轻抚着她清瘦的脊骨,一想到她快要出嫁,总是忍不住哽咽:“往后要是你的夫婿对你不好,不管何时你尽管进宫来找父皇母后撑腰。”
昭华眼里也蓄满泪水,将头埋在母后馨香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