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人间凑数凑整数

3、第7 章

　　第七章

　　过年啦！

　　放鞭炮是孩子们的最爱，父亲看詹琨们眼巴巴望着别人放鞭炮，问母亲要了钱，带着兄妹仨去买了一串大地红，一百响。欢天喜地。

　　回到家，父亲小心翼翼撕开包装，细细解下导火索，拆了三十个鞭炮，认真数给兄妹仨一人十个，剩下的用油纸层层裹上，再套上塑料袋，放衣柜里衣服夹层中。转身看兄妹仨还围着，挥舞双手驱赶“明年又放，明年又放。”兄妹仨雀跃着飞奔出去。

　　火信太短，其实詹璐也不敢放，詹玒也怕，都给了詹琨，詹璐詹玒只管旁边看，侧身捂着耳朵眯着眼。三十个鞭炮太珍贵，得变着花样放，詹璐和弟弟四处找道具，烂瓷碗、一坨泥、烂红薯……看着它们炸裂得四处飞溅，兄妹仨乐得咯咯咯咯合不拢嘴。詹琨学着大一些的孩子，拿手里点燃，待火信快要燃尽时才脱手，有一个鞭炮扔迟了些，詹琨痛得直甩手，问他，没事！嗤牙咧嘴还要保持住大哥的形象。

　　无须唏嘘一串鞭炮放三年，因为还有更唏嘘。邻居刘叔独自带着一双儿女城里生活，妻子在乡下，小儿子有肝炎。年三十儿晚，刘叔回到院儿里，众人看他外衣口袋处稀烂，一问，哭笑不得，他去街上给孩子翻捡那种没燃爆的零散鞭炮，结果鞭炮在兜里炸了起来……生活把刘叔逼得武艺十八般，针线活儿比詹璐母亲的还要精细，毛衣织得更甚。当爹又当娘体现在一个男人身上让人惊讶又心酸。

　　即使窘困年代，“穷”也分得出个三六九，院儿里比较不穷的是詹璐家右隔壁的李姨，即便年幼如詹璐也感觉得出李姨的傲娇，连同傲娇的指向。詹璐是后来听母亲说起，李姨和父亲年龄相当，都是单身，初入单位便自有热心人撮合，无奈李姨瞧不上父亲农村出身，嫁了城里老王。

　　父亲单位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养了独生子的李姨义正言辞指出父亲不响应计划生育号召。欲加之罪放在近看是悲剧远看很喜剧的年代可是笑不出来的笑话，选□□如同如今选先进，是有名额的。说某单位开会要求人人发言还必须提出具体意见，某人思酌再三，只敢说单位食堂做的馒头个头小，最终还就他指出的问题实在尖锐，被冠以攻击粮食政策的名，担负起□□的重任。只是，李姨义正言辞地嫌弃詹璐家孩子多，詹璐想着义正言辞、就觉得这还是能笑出声的笑话，李姨还是怪可爱的。只还是好讨厌她的傲娇。知道这件事后，詹璐一听见李姨透着宠溺叫儿子“兵兵～”就别扭得很，因为她的父母总是扯着嗓子，“大瓜，二瓜，三瓜……”，詹璐气不过他们看不懂别人的傲娇，“我们不是亲生的么，喊得那么嫌弃。”但詹璐的抗拒也只敢藏在心里，一听见喊，虽不肯应声，但会一溜烟儿跑回家。大院里、乃至大院外，喊自己孩子“砍脑壳的”、“短命鬼”、“挨千刀的”也并不鲜见，这些代称倒没有字面上的意思，只是被生活磨砺出来的粗糙。怕着母亲也变粗糙，所以詹璐得一溜烟儿跑回家，詹琨詹玒倒答应得脆生生。

　　詹璐对李姨的讨厌着实更像羡慕，李姨细细柔柔娇娇滴滴白白胖胖，詹璐倒不是希望李姨是母亲，只是希望母亲该是那样。母亲太瘦了！声音太大了！反正詹璐很怕同学知道她就是母亲。兄妹仨都在母亲任教的学校念书，詹璐很讨厌自己，羞耻于不想把母亲拿出手的羞耻。

　　李姨又增添一项傲娇的资本，全院儿里最早添置了电视。那时的人毕竟朴实，乐于分享，何况分享还可以让傲娇更傲娇。每当夜幕降临，老王便搬出电视，楼道上挤满邻居，热播的，只有《加里森敢死队》，没有“等等等”。后来詹璐父亲办公室里买了电视，公产私用，五个同事可以轮流抱回家，每家看一月。每次跟着父亲去接管电视，詹琨们比吃肉还高兴。再后来，那台电视修了又修，直至老死。

　　院儿里好些人家添置了电视，楼道里热闹散尽。看着自家孩子倚着别人家门框看电视，詹璐母亲咬着后牙槽盘算出来电视机电冰箱，那时候买这些东西还是紧俏得很，得找关系得托人。计划经济凭票供应的年代，那个春节，詹琨们就没得着新衣裳，紧缺的布票被心灵手巧的母亲把两个新家伙打扮得人模人样。

　　尽管李姨分享过电视，詹璐还是不喜欢她。都是两间房，詹璐家六口人李姨家三口，院儿里有公共澡堂，李姨就可以从来不去。有次李姨在家里洗澡，詹璐听见她大声喊老王，“建一，给我加点热水进来”。詹璐给哥哥嘀咕，“李姨好坏哦，她在洗澡，还喊王叔进去”。詹琨很肯定地，“就是！”

　　詹璐不喜欢洗澡！家里人多，就必须得去公共澡堂。每次提着水桶在大院儿里穿行，要命得很，詹璐觉得全院子都晓得她要洗澡。于是经常为着不肯洗澡被母亲撵得鸡飞狗跳。

　　詹璐畏惧着母亲！

　　题外话：
　　传统美德曾经让我们发挥到淋漓尽致，比如谦虚，介绍自己老婆得称贱内、拙荆；儿子是犬子，都不知道是想骂谁呢。弃糟粕之后，尽管这类迂陈的词汇死了，但中国人含蓄内敛不能自夸，再好再爱也只能藏着掖着的内里并没死。若干敏感、懵懂、年幼如詹璐的孩子在这样的内里里接收到的讯息首先是贬低、否定和嫌弃，潜意识里埋下不乖不听话就不配被爱。但，为什么一定要听话？如果都听话，是不是女人还缠着足，男人还扎着辫子。童年治愈一生一生治愈童年，成年后的詹璐在一次饭局上遇着母亲当年的学生，对方说了后，詹璐开玩笑，那依着中国人的习惯我是不是该谦虚一下，我妈没把你教好，没教好。于是，哄堂大笑。能戏说自卑的根子之一，詹璐知道自己病在好转，药方中的一味就是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