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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局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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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晏就被一阵敲盆的声音吵醒了。
“起来起来起来!辰时之前要把这批衣裳洗完,耽误了差事小心你们的皮!”
是赵妈妈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昨晚那个连饭都吃不下的愁苦妇人。苏晏睁开眼,发现春草已经不在床上了。旁边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皱都没有。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原主阿晏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十八岁的姑娘,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腕细得让人担心会不会折断。加上前两天挨了打又发高烧,苏晏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抬一下都要费好大力气。
她咬着牙穿好衣裳,简单梳了头,走出屋子。院子里已经忙开了,十几个宫女蹲在大木盆前搓衣裳,皂角的泡沫溅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碱味。春草在最里面那排,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全是泡沫,正在跟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较劲。
苏晏走过去,蹲在春草旁边,拿起一件还没洗的衣裳。
“你病还没好,别洗了。”春草看了她一眼,“赵妈妈说让你今天歇着。”
“赵妈妈说的?”
“嗯,刚才说的。让你歇着,但是别闲着。”春草压低声音,“她说让你去办你昨天说的事。”
苏晏放下衣裳,站起来。赵妈妈这是给她开了绿灯,不用干活,专门去查那两件御用衣裳的事。但也等于把话说清楚了:你行你就上,不行就别吹牛。
她先去了阿福住的地方。阿福是浣衣局为数不多的太监之一,负责运送衣裳,住在前院靠门的一间小屋子里。苏晏到的时候,阿福正好要出门,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差点跟她撞了个满怀。
“你干什么?”阿福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明显的心虚,“挡在路上,找打是不是?”
苏晏注意到阿福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像是没睡好。他的嘴唇有点干裂,说话的时候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这些都是紧张的表现。一个送衣裳的太监,见到同局的宫女,有什么好紧张的?
“阿福哥,我想问你点事。”苏晏的语气放得很轻,不带任何攻击性。
“什么事?我忙着呢,没空跟你闲扯。”
“就一句。前天你去送衣裳的时候,路上碰到谁了?”
阿福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苏晏专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鼻翼微微张开,瞳孔缩了一缩。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说明这个问题戳中了他的某个痛点。
“谁也没碰到。”阿福说完就绕开她,快步走了。
苏晏没有追。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阿福的反应不正常,如果他真的谁也没碰到,他应该表现出困惑或者不耐烦,而不是恐惧。他的反应是恐惧,一种被人抓住了把柄的恐惧。
接下来她要去找小翠。
小翠比阿福好找,她就在院子里洗衣裳。苏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蹲在角落里搓一条白绢的小翠。小翠二十出头,长得瘦小,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总是往下看,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老鼠。
“小翠姐。”苏晏蹲在她旁边。
小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你姐姐阿娟在尚宫局管库房是吧?”苏晏开门见山。
小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搓。
“你姐姐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御用衣裳的事?”
小翠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苏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在说一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你姐姐让你做什么,你做了,但你心里不踏实。你看你手上的动作,一块白绢你已经搓了四遍了,再搓就破了。”
小翠低头一看,手里的白绢果然已经被搓得起了毛边。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办法。”小翠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姐姐说了,我要是不帮她,她就不认我这个妹妹了。我就她一个亲人了。”
苏晏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这种把戏,用亲情绑架人。阿娟为了让妹妹帮忙,拿断绝关系来威胁。小翠本来就胆小怕事,被姐姐一吓唬,什么事都敢做。
“你帮她做了什么?”
小翠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盆里。
“小翠姐,你现在不说,等上面查下来,整个浣衣局都要受罚。到时候赵妈妈问起来,你觉得你姐姐能保住你吗?她在尚宫局也不过是个管库房的,王尚宫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发走。”
小翠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帮我一个忙。”苏晏说,“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去找赵妈妈,我跟赵妈妈说你是被逼的,不怪你。你姐姐那边,你也不用怕,她不敢真的不认你,你是她亲妹妹。”
小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晏,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保证不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我保证。”
小翠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前天下午,我姐姐来找我,说让我把那两件御用衣裳收在一起,不要分开。她说阿福会来取,让我把衣裳交给阿福就行。我说为什么,她说你别问,问多了对你不好。”
“她有没有说谁让她这么做的?”
小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咬着嘴唇说:“她没说,但我听见她在门外跟人说话,那人声音很耳熟,像是王尚宫身边那个高个子宫女。”
苏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谢谢你,小翠姐。”
小翠拉住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真的。”
苏晏走出院子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宿主成功获取关键证词,化解小翠的心理压力。当前心境值:+15。总计:20点。”
二十点了。还差三十点。
但她没时间高兴,因为还有一个人要见。阿娟。这个人不好对付,她是王尚宫的人,在尚宫局管库房,见过世面,不是小翠那种一吓就哭的人。
苏晏决定不去找阿娟,而是等她自己来。
她回到院子里,找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太阳底下,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养病。实际上她在观察每一个人。阿福进进出出送衣裳,每次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会加快脚步。春草一边洗衣裳一边偷偷看她,眼神里全是问号。赵妈妈从前院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背着手走了。
下午申时,阿娟来了。
她穿着尚宫局的青色衣裳,比浣衣局的料子好,领口绣着一圈暗纹,头上别着一根银簪子。她走路的样子和王尚宫有点像,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的架势。
她没找赵妈妈,直接走到了小翠面前。
苏晏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过去。
“你是阿娟姐?”苏晏拦住她的路,语气客气但不卑微。
阿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你是谁?”
“我是小翠姐的朋友,我叫阿晏。”
“没听说过。”阿娟绕开她,要继续往前走。
“阿娟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关于御用衣裳的事。”
阿娟的脚步停了。她转过身,盯着苏晏,那目光像一把刀子,想把苏晏从头到脚剖开。
“你说什么?”
“我说,关于那两件御用衣裳的事。”苏晏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知道是你让小翠把那两件衣裳收在一起,然后让阿福送走的。我也知道你跟王尚宫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我还知道阿福收了谁的钱。”
阿娟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咬牙。
“你胡说八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苏晏说,“但赵妈妈有。浣衣局送出去的每一件衣裳,收回来的时候都有标记,谁经手的,什么时候送的,什么时候收的,都记在账上。你那点手脚,根本藏不住。”
这话是苏晏编的。浣衣局根本没有这种账本,赵妈妈连自己的账册都算不清楚,怎么可能记这种东西。但阿娟不知道。阿娟只知道库房里有账,库房的账清清楚楚,但浣衣局的账她没见过。
阿娟的眼神开始飘了。她在害怕。
“你要是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苏晏的声音放缓了,“我跟赵妈妈说,这件事不追究了,就当是路上沾了灰,洗干净就算了。但你要是非要把事情闹大,王尚宫那边会怎么看你?你帮她做了事,出了事她会认吗?”
阿娟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你能保证赵妈妈不追究?”阿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能。”
“那王尚宫那边……”
“王尚宫那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只管浣衣局的事。”苏晏顿了顿,“但我劝你一句,你替王尚宫做这种事,迟早有一天会被她卖了。你自己想想清楚。”
阿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来。
“我知道了。”她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没有来的时候那么稳,银簪子在夕阳下晃了晃,像一根快要掉下来的针。
苏晏回到赵妈妈的屋里,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没有提小翠的名字,只说有人告诉她的。赵妈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所以你折腾了一天,最后也没把证据拿到手?”赵妈妈说。
“拿到证据又能怎样?告到尚宫局去?王尚宫是尚宫局的人,告到她那里等于白告。告到上面去?咱们连上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苏晏说,“现在这样最好,事情解决了,没人受罚,谁也不得罪。”
赵妈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苏晏以为她睡着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赵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以前的阿晏,遇到这种事只会骂人,骂完就躲,躲不过就哭。你挨了一顿打,烧了两天,烧成另一个人了。”
苏晏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是原来的阿晏”。
“行了,这事就按你说的办。”赵妈妈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明天好好干活。”
苏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妈妈又叫住了她。
“阿晏。”
“嗯?”
“你今天的差事,我给你记上了。不算你旷工。”
苏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赵妈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不骂你,就是夸你。不扣你钱,就是赏你。
她回到屋里,春草已经铺好了床,正在灯下补一件破了的衣裳。看到苏晏进来,春草放下针线,一脸急切地问:“怎么样了?”
“没事了。”
“真的?”春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做到的?”
“我跟他们讲道理。”苏晏说。
春草看着她,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骗鬼呢”。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补了一半的衣裳递过来:“你帮我看看这针脚对不对,我总觉得补歪了。”
苏晏接过衣裳,看了看,针脚确实有点歪,但缝得很结实,穿在身上肯定不会散架。
“挺好的。”她把衣裳还给春草。
春草接过衣裳,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你今天跟阿福说话的时候,阿福的脸都白了。他以为你要去打他,吓得差点跪下。”
“我又不打人。”
“以前的你会。”春草说,“以前的你,谁惹了你,你直接上手。上个月你还跟隔壁屋的阿兰打了一架,把她头发薅下来一撮。”
苏晏无语了。原主阿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脾气大,爱骂人,动不动就动手,还薅人头发。这哪里是宫女,这分明是街头混混。
“我以后不打架了。”苏晏说。
春草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说“我以后不吃糖了”的小孩,满脸的不信,但又不忍心拆穿。
“行吧。”春草吹灭了灯,“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苏晏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宿主成功化解浣衣局危机,获得赵妈妈的初步信任。当前心境值:+10。总计:30点。第一阶段任务‘在浣衣局存活并建立初步人际关系’进度: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还差百分之四十。
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阿福和阿娟的事暂时按下去了,但王尚宫那边不会就此罢休。今天的事只是治标,没有治本。只要王尚宫还想找浣衣局的麻烦,这种事迟早还会发生。
她需要一个更长远的办法。一个能让浣衣局不再被人拿捏的办法。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她连唐代的礼仪还没搞明白,连这个宫里的路还没认全,连自己明天能不能吃饱饭都不知道。
一步一步来。
苏晏翻了个身,听着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更鼓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