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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浣衣   王尚宫 ...

  •   王尚宫站在院子中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谁看了都要绕道走。
      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最后落在人群最前面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青灰色布褂子,但腰间多系了一条蓝布带,是浣衣局主管赵妈妈的标志。
      “赵妈妈。”王尚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管的好差事。两件御用衣裳,一件是淑妃娘娘的,一件是刘昭仪的。送到尚宫局的时候,淑妃那件袖口上还带着一块黄渍。你猜尚宫大人怎么说的?”
      赵妈妈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尚宫大人说,”王尚宫往前走了一步,“浣衣局要是干不了这个活,趁早说,有的是人能替。”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纸的声音。苏晏站在人群后排,透过前面人的肩膀缝隙看着这一幕。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注意到赵妈妈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气的。
      系统在她脑子里弹出一行提示:“赵妈妈,浣衣局主管,五十岁,性格强硬但不善逢迎。当前心理状态:愤怒但隐忍,因长期被尚宫局打压而产生强烈的无力感。建议:该人物可能成为宿主在浣衣局的潜在保护者,前提是宿主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苏晏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系统商店里的那些技能,而是搞清楚这地方的人际关系网。谁说了算,谁说了不算,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和谁有仇。
      王尚宫训完了话,带着两个随从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只刚从鸡窝里走出来的孔雀,浑身上下写满了“你们不配”。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开。赵妈妈站在原地没动,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天的事,谁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没人应声。大家都知道她说的不是今天被训斥的事,而是那两件御用衣裳。御用衣裳出了问题,上面怪罪下来,第一个倒霉的是尚宫局,第二个就是浣衣局。赵妈妈刚才那副低头认错的样子是做给王尚宫看的,但底下的人都知道,那两件衣裳根本不是浣衣局洗坏的。
      苏晏跟着圆脸女人往回走。圆脸女人叫春草,是浣衣局的老资格,在这地方待了六年。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明明是尚宫局的人送衣裳来的时候路上沾了灰,非说是咱们没洗干净,这锅背得真窝囊。”
      “那为什么不跟上面说清楚?”苏晏问。
      春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说清楚?跟谁说?王尚宫?她巴不得找咱们的茬呢。上面的人?谁认识咱们是谁。你以为这是你们村口吵架,谁嗓门大谁有理?”
      苏晏没再问了。她听出来了,浣衣局在宫里属于最底层的那一档,干最苦的活,背最黑的锅,挨最毒的打,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那间低矮的屋子,春草把那碗黑乎乎的水倒掉了,重新倒了一碗清水递给她。苏晏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但她没得挑。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春草蹲在她旁边,一脸八卦的表情。
      “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苏晏说。她不想解释穿越的事,也解释不清楚。索性装失忆,反正原主被打了一顿,烧了两天,脑子烧出点毛病来也不算离谱。
      “那你记得张三吗?”春草问。
      “谁是张三?”
      春草的表情微妙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点失望。“没事,不记得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
      苏晏觉得这里面有故事,但她没追问。她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顾不上别人的八卦。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宿主:苏晏。心境值:0。当前任务:在浣衣局存活并建立初步人际关系。任务奖励:五十点心境值。距离任务截止:三天。”
      三天。五十点心境值。连系统商店里最便宜的“唐代礼仪规范”都买不起。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你发布的任务能不能给点有用的?比如告诉我怎么处理那两件御用衣裳的事?这个要是查下来,整个浣衣局都要倒霉。”
      “本系统不直接提供解决方案,只提供心理分析和建议。宿主需要运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判断和行动。”
      “那你跟一本心理教科书有什么区别?”
      “教科书不会跟你说话。”
      苏晏决定放弃跟系统吵架。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作为一个穿越者,她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不是武功,不是医术,不是诗词歌赋,那些她都不会。她会的东西只有一样:看人。
      浣衣局的问题不是衣裳洗不干净,是有人不想让它们干净。那两件御用衣裳从浣衣局送出去的时候是好的,到了尚宫局却有了黄渍。中间发生了什么?谁碰过这些衣裳?谁有机会在上面做手脚?
      她想了想,决定先从赵妈妈入手。
      下午的时候,苏晏主动去找赵妈妈。赵妈妈住在浣衣局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屋子比普通宫女的稍微大一点,多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叠没写完的账册。
      苏晏敲门进去的时候,赵妈妈正在对账。她抬头看了苏晏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你不是病着吗?不在屋里躺着,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有事想跟您说。”苏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注意到赵妈妈的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干干净净的,像是没吃过。
      “说吧。”
      “那两件御用衣裳的事,我想知道是谁经手的。”
      赵妈妈放下笔,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不算凶,但有一种常年管人的威严,换成原主阿晏可能已经缩脖子了。但苏晏是见过导师在学术会议上跟人吵架的人,这种程度的注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赵妈妈的声音低下来。
      “我想帮您查清楚。”
      “你?”赵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的怀疑一点也没藏着掖着,“你一个刚挨了打的小宫女,连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想管这摊子事?”
      “正因为刚挨了打,我才知道在这地方不做事比做错事更危险。”苏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妈妈的眉毛动了一下。她又看了苏晏几秒钟,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苏晏坐下了。
      “淑妃那件衣裳,是春草洗的,阿芳晾的,小翠收的,小翠叠好交给送衣的阿福。刘昭仪那件,是秋菊洗的,春草晾的,也是小翠收的,阿福一起送走的。”赵妈妈把这几个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像在念一份嫌疑人名单。
      “这些人里有谁和尚宫局的人走得近?”
      赵妈妈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那碗凉了的饭,扒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小翠。”她说,“小翠的姐姐在尚宫局当差,王尚宫跟前的人。”
      苏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但我不觉得是小翠干的。”赵妈妈又说,“小翠这人胆子小,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动御用衣裳。倒是那个阿福,最近手头宽裕了不少,前两天下值以后偷偷出去喝酒,被人看见了。”
      苏晏注意到赵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您怀疑阿福,但您没有证据。”苏晏说。
      “我有证据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废话?”赵妈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王尚宫三天以后要我把人交出来,交不出来,浣衣局这个月的例银扣一半。”
      扣一半例银。苏晏算了算,浣衣局的宫女本来月钱就少,再扣一半,连买针头线脑的钱都不够。难怪赵妈妈愁得连饭都吃不下。
      “给我两天时间。”苏晏说。
      赵妈妈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脑子烧坏了的人。
      “你要是能查出来,我替你向上面请赏。你要是查不出来,”赵妈妈顿了顿,“你就给我滚回你的屋里好好养病,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苏晏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赵妈妈的屋子,春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你跟赵妈妈说了什么?她有没有骂你?你以前最怕她了,见了她就躲。”
      “我说我能查出来谁弄脏了御用衣裳。”
      春草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同情。她伸手摸了摸苏晏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真烧坏了。”
      苏晏把春草的手拿开,认真地看着她:“春草,你信不信我?”
      春草犹豫了三秒钟,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阿福平时跟谁走得近,下了值以后喜欢去哪里。”
      春草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她还是开口了:“阿福喜欢去尚宫局那边晃悠,说是送衣裳,其实是想见小翠的姐姐。小翠的姐姐叫阿娟,在尚宫局管库房。阿福想娶阿娟,但阿娟说了,没有二十两银子别想娶她。”
      苏晏的脑子转得飞快。阿福缺钱,所以有人给了他钱让他做手脚。谁给的钱?尚宫局的人?但尚宫局为什么要陷害自己的下属部门?除非有人想借这件事整赵妈妈,或者整浣衣局。
      “小翠的姐姐阿娟,跟王尚宫关系怎么样?”
      “阿娟是王尚宫的人。”春草压低声音,“听说阿娟管着库房,经常给王尚宫送东西。库房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从来没人查。”
      苏晏觉得事情开始清晰了。王尚宫想找浣衣局的麻烦,阿娟是王尚宫的人,阿福是阿娟妹妹的追求者。这中间只要有人递一句话,阿福就变成了最好用的那枚棋子。
      但她还缺一个证据。
      “明天阿福去送衣裳的时候,你帮我盯着他。”苏晏对春草说。
      “盯他干嘛?”
      “看他有没有跟尚宫局的人单独说话。”
      春草又想摇头,但看到苏晏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就点了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眼前的阿晏跟以前那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的阿晏完全不一样了。这个阿晏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听话的奇怪力量。
      苏晏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盯着那根黑乎乎的木梁。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宿主已初步建立信任关系,获得春草的有限度信任。当前心境值:+5。总计:5点。”
      五点。离五十点还差四十五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找阿福,要找阿娟,要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没有证据,没有权力,没有帮手,只有一个不太靠谱的系统和一张刚认识的宫女春草。
      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她知道人为什么会做坏事。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情,或者为了怕。阿福是为了钱,阿娟是为了情分,王尚宫是为了权力。只要找到他们各自想要的东西,就能找到他们藏起来的秘密。
      苏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没跑完的数据模型。那个模型分析了五百个人的心理特征,拟合度差了百分之二。如果她能回到现代,她一定要告诉导师:老师,百分之二根本不算什么,你试试看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靠百分之九十八的准确率活下来。
      那剩下的百分之二,靠的是运气。
      她希望自己的运气不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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