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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韩剧男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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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捉弄人,爱说谎,爱惹人生气。
班主任在小学生余荻安的期末总结上这样写道。
二十年过去了,他的境界愈研愈精。
余荻安挺起胸膛,挑衅:“怎样?”
从前做艺人的时候,他常年节食减肥,妆造师偏爱他骨相清隽,最爱给他穿黑底印花的高定西装,大片绣满暗黑颓废的图案,衬得他面孔瓷白,眼妆如工笔勾勒出的细长花瓣,像橱窗里美艳而阴郁的人偶。
精致的皮囊之下,吃不饱饭的怨气成了厌世高级脸的氛围。
现在,他随意套了件松垮的卫衣,头发凌乱,右脸贴着纱布,下巴上还有刮胡刀片弄伤的血口子,长出的二两肉抹平了尖锐的颧骨和下颌线,让他如此平和而鲜活,像某种胸脯长着厚厚绒羽的鸟类。
谢蓝溪垂下眼睛看他,寒潭般的眼眸盈光微动。半晌,他拿起墙角的拐杖,走向余荻安。
“我们谈谈。”
谢蓝溪补充:“就你和我。”
袁蔚晚识趣地走了,临走前狠狠瞪了余荻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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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踞沙发一角,波澜不惊的谢蓝溪,和坚信遇事不乱气势要足的余荻安,他斜靠在沙发里,单手搭着扶手,唯一一条好腿抖得嚣张。
“鉴于接下来要合作一段时间,我想有必要告诉你关于我本人的事情。”
“四年前,我在极声做艺人助理的岗位,极声被谢氏收购后,我现在是极声的执行总裁,全面管理公司的文娱事务——”
这是在炫耀吗,谢总辉煌的成功史,自传的第一章。
而他,仅仅是其中最无需提的两个字。
余荻安打断他:“不必了,你的事情哪件我不知道。”
……
谢蓝溪顿了顿,淡宕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失忆了。”
余荻安突然很想笑,又很想发火。
他咧着嘴古怪一笑,眼中怒火炽烈:“你有完没完?”
无数个夜晚,他对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发呆,看着谢蓝溪被谢氏认回,谢氏收购极声,谢蓝溪担任执行总裁,谢蓝溪频繁出现绯闻……
余荻安想,全世界他最希望能得到报应的人和最希望能顺遂平安的人竟然是同一个。
两种情绪几乎将他撕成两半,血肉模糊,即便能重新拼在一起,也不再是完整的他。
他多希望谢蓝溪并不是自顾自幸福,偶尔想一想他,偶尔也感到惭愧,可重逢后,谢蓝溪的冷漠让这点希冀变成反复咀嚼、失去水分的甘蔗渣,一遍遍在舌苔上滚得生疼。
好委屈啊。
凭什么痛的只有他一个人。
余荻安鼻子蓦然发酸,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紧紧闭着嘴,生怕再开口就是哽咽。
他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如果在谢蓝溪面前掉眼泪,还不如杀了他。
谢蓝溪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张纸,轻飘飘地放在余荻安面前,他轻描淡写道:“简单来说,几年前,我出了场小车祸,撞到头,医生说是突发性失忆症。”
他撩开额前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果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旧疤痕。
余荻安接过那张纸,皱眉看着上面的医学诊断。
半晌,他抬起头,满脸认真地问道:“你把这个拿给我,是觉得我会信吗?”
余荻安欺身上前,两手抵在谢蓝溪身侧,就这么将人按住了。
他对上谢蓝溪清明的眼睛,很冷,又空。高级香水的陌生气味回旋,丝丝缕缕地萦绕他,围裹他。
不知究竟是谁困住了谁。
余荻安继续逼近他,再逼近,像依靠嗅觉辨别情绪的小兽,一瞬不眨地盯着那双眼睛:“真的吗?”
他们隔得咫尺,像情人交颈,谢蓝溪的呼吸烫在他脸上,温度跟着渡过来,余荻安莫名感到自己的耳朵和脖子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伸手,鬼使神差般,在那张脸上戳了戳。
软的,热的。
堪称冒犯的动作让谢蓝溪睁大了眼,冷若冰霜的表情跟着碎裂开了。
余荻安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冷心冷情的木头人偶,是真切存在的。
“你啊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呢,我在你眼里只有这点智商吗,”余荻安的眼神和语气都柔软无比,像责怪做错事的孩子:“蓝溪,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谢蓝溪被他专注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移开眼,视线掠过余荻安绯润的唇,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谢蓝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之前的澄澈,他扳住余荻安的肩膀,将人推开:“你先听我说。”
“无论你信不信,我的确对你没有什么印象,不止对你,我苏醒后,记忆停留在高三,最近几年的记忆都丢失了,是袁蔚晚说,那三年,我在极声勤工俭学,做艺人助理,也因此认识了他。”
余荻安一副嗯嗯你说我在听的表情。
“这几年,我遇到了许多见面不识的故人,然而他们都不是余荻安,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先生,几次听你说起过去,看来我们也是旧识,我想问你。”
谢蓝溪认真地困惑道:“你知道余荻安的下落吗?”
余荻安的心突然抽紧,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还有,”谢蓝溪突然轻笑了一声,挑眉,英俊的面容露出几分讥诮,包含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以你和我的身份,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吗?”
余荻安胸中訇然:他听懂了。
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商业新贵,一个是连真名都不敢示人的过街老鼠,身份已经高下悬殊,若余荻安不是匿名编曲师D,仍有利用价值,此生,他们都将隔着天霄地壤,恐怕不会再见。
谢蓝溪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是那么诚恳的少年,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吃了那么多苦,最知道生活的不易,他绝不会说出用阶层将人分出三六九等的话。
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能解释通了,谢蓝溪全然陌生的态度,并非装腔作态,或是闭目自欺,而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也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了。
年少的谢蓝溪半跪在他膝前,唤的是哥哥,我最喜欢哥哥。他想起被谢蓝溪拥抱时蓬热的体温和心跳,想起被他捧住脸亲吻时,谢蓝溪簌簌的睫毛轻扫过他的脸,身后,樱花像雪片一样落下。
谢蓝溪,我最恨谢蓝溪,余荻安也想起那天晚上,混乱的场面,视线在晃动,仿佛三流导演拍出的蹩脚镜头,戒指在空中划出低垂的抛物线,他一拳挥在谢蓝溪脸上,骂的是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余荻安六神无主,思绪僵滞磕绊地在脑袋里四处碰壁:从今以后,这些回忆都将变成他一个人的私藏了,或许有一天他还会爱上别人,可这些回忆会永远留在他心底,直到老去,直到死去。
太绝望了。
余荻安浑身发僵,眼前有缺氧的眩晕。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的心的问题再也得不到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卖我。
难道真是为了所谓光明的前途吗?
我是被你最先舍弃的一个吗。
客厅里有人在开临时会议,吵闹的说话声被隔音棉过滤成轻微的嗡鸣,头顶明亮而冰凉的白炽灯一成不变,将感官越磨越钝,湮灭为雪片似的空白。
许久,余荻安抬起头,望向身边的男人。
现在,只有最后一个机会:把发生过的事情一股脑儿灌注给眼前这个谢蓝溪,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和过去的少年有一样的思考方式和思维模式,或许可以解答当年的真相。
余荻安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找余荻安?”
谢蓝溪说:“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我想,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回那几年的记忆,还能……”他顿了顿,神情有些落寞。
余荻安心里一软,几乎脱口而出:“其实我就是……”
谢蓝溪无缝接上自己的话:“还能——追回我垫付的违约金。”
余荻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谢蓝溪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叹息着拿在手里细细摩挲,余荻安探头看去:
一眼数不清有多少零的天价数字。
倒吸一口凉气。
谢蓝溪说:“当初余荻安退圈,合同、商务代言、宣传推广的违约金还有演唱会的前期投入,用他留下的资产抵了大部分,剩下还有一部分是我垫付的,”他把合同扬了扬,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对大明星余荻安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他抬眸:“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余荻安哆哆嗦嗦胆战心惊:“其实……”他急中生智:“其实我想说,你帮余荻安垫钱,和他做同事做到这地步,真是义薄云天感人肺腑,感动全国十大人物。”
简直就是智慧的化身,力挽银行卡于水火之中,余荻安真想给自己竖个大拇指。
“只是同事吗?”谢蓝溪好整以暇地看他:“你很了解我和余荻安吗?”
余荻安吞吞吐吐:“不太熟,”他去摸身侧的拐杖:“我,我要走了。”
谢蓝溪几步上前,堵在门口,一定要问出个答案。
余荻安被逼急了,不管不顾去掰谢蓝溪拦在门上的手。
谢蓝溪将他抵在门上,垂眸看他颜色浅到几近透明的瞳孔,因躲闪而在眼眶里仓皇转动。
“你既了解我,又擅长作曲编曲,莫非你是——”
余荻安眼睛一闭,下定决心,大声道:“我是余荻安的枪手!”
谢蓝溪愣住了。
“我也是你的同事,所以我很了解你。”余荻安咬牙,准确地向谢蓝溪抛去一个三分愤怒三分幽怨三分还不给我撒开手的饼状图眼神:“你和余荻安狼狈为奸,一起窃取我的劳动成果,还欠我工钱,丧尽天良!”
圆回来了,全都圆回来了,余荻安都要喜极而泣了,他当歌手还是太屈才了,早知道当时进军影视圈没准能捞个影帝当当,影视歌三栖,六边形战士,听起来就带劲。
他的名声已经够臭了,多盆脏水也没什么,谢蓝溪也不会拿着大喇叭到处喊。
戏要做全套,余荻安故作沉重地拍了拍谢蓝溪的肩膀:“算了,都过去了,小伙子,你能弃暗投明,我很欣慰啊。”
趁着谢蓝溪宕机的当下,余荻安拄着拐健步如飞。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