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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城南小院,竹骨任风 林昭昭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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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京城,繁华如锦,也冷硬如铁。
朱门之内歌舞升平,寻常巷陌之间,却藏着无数流离与挣扎。昭昭便是在一个秋风微凉的清晨,踏着薄薄晨光,踏入了这座曾吞噬她满门血脉的都城。
她没有半分迟疑,按照事先与郑安约定好的路线,径直往城南而去。那里鱼龙混杂,人来人往,最是不起眼,也最是安全。最终,她在一条僻静小巷深处,赁下了一间极小的偏院。说是院落,不过是寻常人家分割出来的一隅,小半亩地,一间正屋,一间狭小厨屋,一方仅容两人转身的天井。角落里自生一丛细竹,竹竿清瘦,却在风里挺立,不肯弯折半分。
昭昭放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布衣素钗,身上无一值钱饰物,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粗布衣裳、一方旧砚、几页薄纸。她站在天井中央,望着那丛在风中轻摇的竹子,忽然轻轻一笑,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宿命般的叹息。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字任风,原是林家长辈取自此句,愿她一生坚韧,不为风雨所折。那时她尚在深园,锦衣玉食,名师教导,琴棋书画、管家理事、算学谋略无一不学,以为人生不过顺风顺水,择一良人,守一家安稳。直到那场大火焚尽一切,亲人尸骨未寒,仇家权势滔天,她才真正明白,这一字一韵,早已写尽她此生的命途。
屋舍再简陋,她也要亲自洒扫,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桌案摆正,器物有序,不肯有半分潦草。衣着再粗朴,一身灰布襦裙,洗得发白起皱,她也要日日浆洗熨平,领口端正,袖口整齐,发丝一丝不苟束在脑后,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固定。言行再收敛,她也依旧守着世家女子的仪态,坐有坐相,站有站姿,言辞有度,进退有礼,从不见半分慌乱粗鄙,更不与人争执是非。
大殷礼教森严,最看重风骨气度。寒门不移其志,落魄不改其容,这不仅是修养,更是乱世之中最稳妥的自保。太过张扬,必遭人妒;太过怯懦,必遭人欺;唯有端庄沉静,不露锋芒,才能在鱼龙混杂的城南安稳立足。
她不与人深交,不凑热闹,不轻易出入人多喧闹之地,每日只安静待在小院之中,接一些米行、布庄、绸缎铺的代算账目、调度路线、核算收支的活计。她自幼在林家长大,经名师指点,算术精准,逻辑清晰,对漕运、商路、关卡、课税、耗损皆有远超常人的理解,寻常掌柜算上一日的账目,她不过一个时辰便算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且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从不出错。
她行事稳妥,话少礼多,交付及时,从不推诿拖延,渐渐在城南商贾之间有了薄名。人们只知道,这位寄居在偏院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和,气质沉静,来历不甚明了,也无人敢问其家世,只随口按着旁人含糊的称呼,叫她一声“汪小娘”。
这个姓氏,是郑安提前为她布下的幌子,取自城外那处破庙里“死去远亲”的姓氏,不扎眼,不特殊,平平无奇,最是安全。
吴氏与官府的暗线,在林家灭门之后,对京城内外流落的陌生男女多有戒备,也曾悄悄派人查过这位突然出现的汪小娘。可查来查去,所得线索不过寥寥几句:南方州府人士,家乡遭匪,父母双亡,千里入京投奔远亲,不料亲长在城外破庙病故,孤身一人,流落市井,以代算账目谋生。
再往下深究,线索便彻底断在城外那座早已空无一人的破庙,尸身早已安葬,无见证,无宗族,无文书,只当是战乱流离之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桩悲剧。
有迹可循,却查不透;
合乎情理,便无可怀疑。
昭昭便在这小小的城南偏院,一住便是两月。白日算账,夜里静坐,灯下磨墨,读书静思,将一身锋芒尽数收起,如石藏玉,如剑在鞘。她在等,在忍,在观察,在积蓄那一点微不足道,却足以燎原的力量。她知道,以她如今孤身一人的处境,任何一步冒进,都是死路一条。唯有稳,唯有慢,唯有藏,方能在这座吃人的京城,活下去,走下去,直到有一日,能拔出那把藏在骨血里的刀。
天井里的细竹,在风里静静挺立。
她亦如竹。
任风吹打,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