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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最后一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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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扇“呜呜”响，旧电视机放着动画片，空处的柳树垂到房顶上，临近的巷子墙壁都被烤烫，鸟也不叫，热得人心烦。
男孩儿薄薄的眼皮还有点肿，黑发刚过额前，发根浸了点汗，干净帅气的脸没完全长开，带着点青涩。
他贴着墙根站在阴凉处，攥住裤兜里妈妈的一寸照片，记得上次来这里还是和爸爸妈妈一起。
小院子中间堆着一堆行李和旧家具，还有妈妈说起是他们结婚时爸爸送她的梳妆台，静静落着灰和太阳。
巷子窄，货车进不来，舅舅就一样一样搬，对待那些老物件也是轻拿轻放。
魏朝阳正躺在爬行垫上边啃着西瓜边看电视，完全没注意到外面的事，魏纯好一会儿才动，从窗空扫了一眼裴陆，没什么感情，“进屋吧。”
裴陆向她问好，不确定要不要脱鞋，被终于发现他的魏朝阳扑了个趔趄，“哥！”
魏朝阳和魏纯长得很像，大眼睛，骨相好看的五官，满脸兴奋地把他拉过来，推给他一堆零食，“你怎么来了呀？是来找我玩儿的吗！”
“…嗯。”
魏纯抱着胳膊倚上门框，陆成也终于搬完所有东西，累得一身汗，朝她要钱，“快点儿吧，人家还等着呢。”
“多少？”魏纯介意身后裴陆在也没好说什么。
“二百。”
“都搬来了？没落下？”见陆成点头，魏纯才不情愿地给他二百，等他走了又叫裴陆出来，“把你的东西拎那屋去，你住那儿。”
“哥你要住我家啊？”魏朝阳也跟着蹦起来，急着穿上新拖鞋，“太好了！我和你一起！”
裴陆却蹙了蹙眉，没让他拿那些沉的东西，听着他高兴地碎碎念。
“我说我爸我妈怎么把那个小屋收拾出来了，原来是你要来呀，哎哥，你看没看新出的动画片？老好看了，那咱俩是不是一个暑假都能在一起玩儿了？”
晚饭很简单，土豆丝豆腐汤，一锅晾凉的米饭，魏朝阳缠着要和裴陆一起睡，被魏纯无情拒绝。
那天晚上又下了好大的雨，旧窗户被刮开，裴陆睡得浅，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去堵。
但他力气还小，又累了一天，抵不过大风，直到大屋亮起灯，舅舅披着外套跑出来，身后舅妈的声音追着，他也没理，帮自己弄好窗户。
“小安。”陆成没着急回去，揽着裴陆的肩膀跟他坐在床边，“下次有事喊舅舅，就把这儿当自己家，行不？”
舅舅长得和妈妈很像，所以裴陆不怎么看他，害怕总想起妈妈，低着头点了点，又问：“…要怎么和阳阳说？我会住很久才走。”
陆成愣了一下，“那你别管了，我到时候跟他说。他喜欢你，巴不得黏你身上呢，到时候你教他学习啊，你舅妈就不用给他花钱补课了。”
陆成又笑着带着他肩膀晃了晃，满是胡茬的下巴蹭到他脸，“是不是？”
裴陆笑了一下，“嗯。”
“谢谢舅舅。”
“谢什么谢啊，你好好的就行了。”
雨很大，直到早晨，窗又打开，裴陆依旧起得很早，听到厨房有动静，动身去帮忙。
老地方都是烧火的大铁锅，魏纯一边炒菜一边皱眉眯着看了他一眼，“去添柴火。”
他不太会弄，也没有手套，胳膊和手蹭得脏兮兮的，学着之前爸爸弄的样子，一把柴火撅折了往里塞，手还被烫到好几下。
火急了，菜也有点糊，魏朝阳吐了吐舌头，连吃饭都要贴着裴陆一起，“哥，我们一会儿一起去上学对吧？要是咱俩在一个学校就好了…”
“爸，那你骑自行车送我们行不行？我不想走了。”
陆成扒拉完最后一口饭，“那就赶紧的，我还得上班呢。”
“以连沂市为中心的周边城市……暴风雨……蓝色预警……”
下雨信号不好，大屋里的电视机断断续续播着天气预报，魏纯神色淡然地吃完饭，等两个小孩儿都出去了才叫过陆成，“他妈留下的钱呢。”
“你掉钱眼儿里了？张嘴闭嘴钱钱钱，我不是上班呢嘛！”陆远也当时就炸了，跟她吵，被魏纯怼了个趔趄，“你他妈多做一个人的饭试试！他那么大了干什么不花钱？我还得白养着他？我欠你们老陆家的？”
“说这些废话，操……”陆成瞪了她一眼，点上烟去踢自行车，“我上班我供他。”
“你个窝囊废吧你！那点儿钱是不是全让他姑要去了？”
“轻点儿吵吵！”
听到自行车的声音，裴陆急忙拐出巷子，魏朝阳正在路口等他，“你落什么了哥？找到了吗？”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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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又下起大雨，老师在校门口送走一个接一个小孩儿，最后只剩下裴陆，她给两个家长打去电话没一个接的，有点着急，“裴陆啊，你家在哪儿？老师送你回去吧，天都要黑了。”
裴陆一怔，抬头时看到她手机上妈妈的名字，攥紧书包带，“不用，我看到她了，谢谢老师。”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跑进雨里。
“哎！这孩子…到家让你妈给我回个电话啊！”
顶着雨跑那几分钟裴陆印象很深，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屋檐的水砸在他背上，他甚至还跑错了路，回到了以前的家，看着空无一物的房子，只能转身。
电视声依旧很大，几乎盖过廊顶的雨声。廊子里没有舅舅的自行车，裴陆踩着湿重重的鞋，想直接去卫生间接水，却撞上舅妈。
魏纯无奈又麻烦地皱眉，“你没带伞啊？能被浇成这样儿？我成天伺候你们吃穿都够累了，自己能不能洗？洗完了赶紧来吃饭。”
“能。”裴陆急忙给她让开路，屋檐的雨又顺着后背滑进去。
“怎么回事啊？小安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他自己回的家，魏纯你没接孩子啊？”
陆成人还没进院声音就先到了，裴陆本来想着快点洗干净衣服就能瞒过去，急着出来说自己没事，两个人就已经吵起来。
“我哪知道他在哪个学校？你跟谁吵吵呢？”
“这是吵吵的事儿吗？他一个小孩儿他自己能回家啊！走丢了怎么办！”
“爱他妈怎么办怎么办，丢了更好！一家子扫把星，你那个小弟你妈看、不就说是被他妈克死”
“啪！”
陆成狠狠甩了魏纯一巴掌，气得浑身哆嗦。
魏纯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一把推开要过来劝架的裴陆和陆成撕打起来，魏朝阳扯着嗓子在一旁哭，害怕地缩进裴陆怀里。
“你现在就带他走！”陆成没再还手，魏纯头发凌乱，挠得他满脸印子，两个人浇着雨湿淋淋的，她还扯着嗓子喊，“爱送哪儿去送哪儿去！我不养！一家子赔钱货！滚！”
“吃饭。”陆成冷着脸绕开她，上前拉起裴陆和魏朝阳的手，小饭桌也被冲上来的魏纯一把掀翻。
“啪啦”一声响，魏朝阳又哭起来，被魏纯拽住胳膊从裴陆怀里抠出来，“没良心的白眼儿狼！走！”
“看到没！这以后不是你家了！这家姓陆！”她撑起门口的大花伞，用力扯着还要去拽陆成的魏朝阳，“走！”
雨拍在铁皮子上“砰砰”响，把所有声音吞没，裴陆还没来得及换鞋，脚下沉甸甸的，他想去扶起桌子，又被陆成拦住。
他看到舅舅并不宽实的背，晒黑的后颈上也有血痕，抹了下脸上的雨水，“……舅舅，我可以自己住，我回之前的家吧。”
陆成背对着他，把碎瓷片一一捡起，重重扔进垃圾桶里，又拉过他也流血的胳膊，“你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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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之后的晴天，魏朝阳硬拉着魏纯回来了，他想家，更想爸爸，不懂他们为什么吵架，但知道见了面肯定就能和好。
还没进院儿他就闻到厨房的香味，松开妈妈的手蹦过去，笑容又很快顿住。
爸爸都没有教他做饭。
他瘪嘴，但还是很快就换了心情，扑上去抱住陆成的腿，“爸！”
“哎！”陆成也乐呵呵地一下抱起他，让裴陆自己去炒菜，抱着他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了一眼直接进屋的魏纯，魏朝阳趴在他耳边，“我把妈妈带回来了，我厉害吧？”
“嗯，厉害。”
“哥什么时候回他家啊？”闹了玩儿了半天，魏朝阳又气喘吁吁地问，还特意放小声音。
陆成的脸顿时拉下，“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魏朝阳还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出卖妈妈，还是道：“她说就是因为哥你们才吵架的，说他可能还要住很久才走，让我来劝你让他走……”
“爸，我想和哥玩儿，但不是让他在这儿住很久很久的那种玩儿。”魏朝阳手脚并用地给他解释。
爸爸放下他，去大屋找妈妈，他还以为他们终于要和好，哥也要走了，直接回身去厨房找裴陆，很高兴，“我帮你一起！”
大屋里又传来争吵声。
第二天爷爷奶奶也来了。
第三天是姥姥姥爷。
第四天是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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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还能一点儿钱没留下？你不用说别的，今天不给钱我就不走了。”
裴乔宛直接捞过个凳子坐在电视前，她穿着黑色的貂皮大衣，脸上化着浓郁的妆，指甲也是扎眼的红色，掐着反光的小皮包，“实在不行你就别让他上学了，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儿也能出力干活儿了。开学就初中了吧？他考个那么好的学校学费多贵啊。”
她瘪瘪嘴，很赞同自己说的话，“你可别忘了他姓裴啊，养一个外姓人，要是他能出息还行，他要也是个白眼儿狼呢？你们怎么办啊，我说的对吧？”
魏纯坐在小沙发上，不满地睨着她，“你要钱还是要人？”
“我都要。”
“人你带走，钱一分没有，有本事你就一直在这儿待着，看你那赌鬼老公来不来找你。”魏纯直接放话，套上棉袄，准备去接魏朝阳。
“切…你说让我在这儿住的啊！”裴乔宛冲她的背影大喊道，包里手机振动，她一看备注立马关机，把包一挂衣服一脱，舒服地躺在沙发上。
……
魏朝阳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裴乔宛睡在自己床上，他立马不满地用力拍床边，“姑妈！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裴乔宛眯着没睡，把枕头下压着听小说的手机关掉，“你的床舒服，还比你哥那屋暖和，我躺会儿怎么了？”
“你怎么还穿我拖鞋？”
“兔崽子，我都没问你有没有脚气你还嫌弃上我了。”裴乔宛歪歪嘴，把拖鞋还他，“你哥那屋东西我都用不了，太旧。”
“说呢，你哥呢？还没回来？”
“不知道。”提到裴陆魏朝阳更没好气儿了，自从他来了自己家破事就没断过，还把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招来了。
“你没事儿劝劝你哥，让他别上学算了，和我回老家干点活儿不好吗？”裴乔宛给他留了半拉位置，侧躺着手撑上脸。
“那你就把他带走，让我说什么。”魏朝阳又推了她一下才坐下，背靠上墙扒拉起手机。
“我倒是想，你爸愿意吗？”裴乔宛冷哼一声，“看的啥？处没处对象啊，姑妈认识可多漂亮小姑娘了……”
……
八点多，魏朝阳已经听他们几个吵了半个多小时了，戴着耳机也无济于事，鲜少这样盼着裴陆回来，让他那个破姑姑赶紧和他一起走。
“谁养？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我都养了这么多年了还他妈怎么养！他不是姓裴吗！”
“我养！”
裴乔宛就看着陆成和魏纯吵，叹了口气，“让我带走算了。”
“你就住这最后一晚，明天就走。”陆成瞪向她，比几年前老了不止一点，也更瘦了，“我家没你的饭。”
“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啊，他可比你们家阳阳还费钱呢，那么好的学校哪儿不花钱啊，这钱攒下来给你们亲儿子花不好吗。”
“现在就滚！滚！”陆成直接上手要赶她，魏纯又上来扯住他，“你他妈听见没有！我告诉你要不是养着他，我现在早住上楼了，你就光想着你那个姐，你不想想我们娘俩儿？”
“就是啊陆成！你就赶紧的吧，让我给他领走，等他赚钱了我给你们不就行了吗？”
……
魏朝阳面无表情收拾着东西，背着包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裴陆，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到周围听热闹的邻居，冷笑，“听见了吧？都是因为你。”
他逼近裴陆，个子和他差不多高，很不理解地问：“你到底有没有点儿自知之明？还是看我家这样你就高兴啊？”
“淅淅沥沥”的声音盖过所有，是冬天前最后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