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时风来》》陈知夏

3、角落透明，惶恐度日 分班公告栏

　　分班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喧闹的人声裹着初秋的燥热，扑在林乐知脸上，却让她浑身发冷。她缩在人群最外围，等大部分人散去，才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踮起脚尖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搜寻自己的名字，指尖在玻璃表面轻轻滑动，心脏跟着一点点提起。

　　终于，在高一（2）班的名单末尾，看到了“林乐知”三个字，笔画纤细，却像一根稻草，暂时压下了她心底的不安。可这份安稳只维持了短短一秒，她的目光下意识往上移，三个熟悉到让她血液凝固的名字，赫然排在班级前列——张雅、李萌、王淼。

　　原来她们根本没走远，靠着家里疏通的关系，不仅跟她进了同一所高中，还被分进了同一个班。

　　林乐知的指尖猛地缩回，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炭火，脸色瞬间从苍白变得泛青。她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低着头快步穿过拥挤的走廊，耳边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讨论新班级的话语，全都变成了模糊的杂音，只剩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和脑海里不断重复的念头：躲起来，一定要找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彻底藏起来。

　　高一（2）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西侧，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前排整齐的课桌椅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见闻、初中的趣事，脸上满是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期待，整个教室都透着鲜活的朝气。可这份朝气，半点都沾不到林乐知身上。

　　她贴着墙壁，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悄悄溜进教室，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教室，精准锁定了最后一排、最靠近后门、被高大的储物柜和墙壁紧紧夹在中间的角落位置。那个位置背光，被储物柜挡住了大半视线，无论是老师站在讲台，还是同学坐在前排，都很难留意到这里，是整个教室最隐蔽、最像透明人的角落，完美符合她所有的“躲藏”需求。

　　她快步走过去，生怕被人拦住，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立刻将书包塞进桌肚，紧接着从里面掏出课本、笔记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然后把椅子往墙角又挪了挪，让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躲进储物柜的阴影里，头埋得极低，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轻到仿佛不存在。

　　她甚至提前在桌肚里藏好了口罩，只要有人看过来，就立刻戴上，恨不得把自己彻底裹进这方小小的角落，与整个世界隔绝。初中三年，她就是靠着这样的隐忍与躲藏，勉强熬过那些被霸凌的日子，她以为换了环境，能摆脱过往，可现在，她只能重新捡起这套生存法则，甚至做得更极致。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三道散漫的脚步声，伴随着肆意的笑闹声，林乐知的脊背瞬间僵得笔直，指尖死死抠着课本的扉页，指节泛出青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是张雅、李萌和王淼。

　　张雅走在最前面，穿着烫得平整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骄纵，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很快就锁定了缩在角落的林乐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李萌跟在她身边，身材微胖，眼神里满是恶意，径直朝着角落的方向走来，王淼则沉默地跟在最后，面色冷淡，眼神冰冷，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

　　三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霸占了林乐知前排和旁边的空位，刚好将她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包围圈。

　　“还挺会找地方，以为躲在这儿，我们就看不见你了？”张雅拉过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后仰，凑到林乐知桌边，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挑衅，刚好让林乐知听得清清楚楚，周围的同学却无从察觉。

　　林乐知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目光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可那些字像是乱码，一个都看不进去。她能清晰感觉到，三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头顶、后背，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却只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反驳，换来的一定是更过分的刁难，初中的教训早已刻进骨血，沉默和隐忍，是她唯一的保护壳。

　　见她不说话，张雅嗤笑一声，转回头去，给李萌和王淼使了个眼色。

　　从这一刻起，林乐知的课间，再也没有片刻安宁。

　　上课的时候，她专心盯着黑板，试图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想靠知识暂时忘掉恐惧，可前排的李萌，总会时不时用脚后跟狠狠踢她的桌腿，或是用脚尖踹她的凳子，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震得她的桌子微微晃动，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她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忍受，膝盖紧紧并拢，身子坐得笔直，尽量不让晃动影响自己，可心里的慌乱，却越来越盛。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要么结伴去走廊透气，要么围在一起讨论题目，唯有林乐知，立刻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假装睡觉，这是她躲避麻烦的唯一办法。可即便这样，麻烦也不会放过她。

　　一张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像暗器一样，不断朝她飞来。有的砸在她的后脑勺，弹落在课本上；有的擦着她的耳边飞过，落在桌角；还有的直接被揉成团，扔进她的桌肚。纸条上的字，全是刻薄的嘲讽和羞辱：“丧门星，走到哪儿都晦气”“初中的小可怜，高中还想躲？”“躲也没用，我们盯着你呢”。

　　林乐知从不回应，每一张纸条，她都默默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攥得纸团变形，指尖被纸边硌得发红，再悄悄塞进桌肚里最隐蔽的角落，攒成一小团。她不敢扔，怕被她们看到，又引来新的刁难；更不敢哭，怕眼泪掉下来，被她们嘲笑懦弱。

　　李萌的动作则更加过分，趁林乐知起身去接水，故意伸出脚，狠狠绊在她脚踝处，林乐知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手死死扶住桌角才没摔倒，水杯里的水洒了一身，校服前襟瞬间湿了一大片，冰凉的水渗进衣服，贴着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

　　李萌却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指着她狼狈的样子，跟旁边的王淼打趣：“你看她，笨手笨脚的，走路都能摔倒，真是没用。”

　　王淼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林乐知攥着水杯，指节发白，嘴唇咬得泛青，眼眶瞬间红了，却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她默默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水渍，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教室，去洗手间整理衣服。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她看着镜子里眼圈泛红、狼狈不堪的自己，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洗手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快速擦干眼泪，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被找到的风险。

　　比起李萌的张扬，王淼的沉默更让林乐知恐惧。王淼总是坐在她斜前方，一整天都很少说话，却会时不时转过头，用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盯着她，一盯就是十几分钟。那眼神像冰冷的蛇，缠在她的后颈，让她坐立难安，哪怕是低头看书，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压迫，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张雅则是幕后的主导，她很少亲自动手，也很少说难听的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李萌和王淼刁难林乐知，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玩味的笑，偶尔开口，也只是轻飘飘一句“别太闹”，可语气里的纵容，却让李萌更加肆无忌惮。她就像一个掌控者，看着林乐知在恐惧里挣扎，享受着这种拿捏别人的快感。

　　白天在教室的每一分每一秒，林乐知都过得如履薄冰，而午饭时间，更是她一天中最煎熬的时刻。

　　为了避开张雅三人，她练就了一套专属的作息：每天中午放学铃响后，她绝不立刻起身，而是趴在桌子上，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干干净净，连值日生都离开后，才敢慢慢收拾东西，攥着饭卡，低着头，快步跑出教室，一路小跑冲向食堂。

　　她从不去人多的窗口排队，总是选最偏僻的餐口，随便打一点饭菜，然后直奔食堂最角落、靠近后厨出口的位置。那个位置背对着所有就餐的同学，光线昏暗，几乎没人愿意坐，刚好能让她藏起来。她端着餐盘，快速坐下，背紧紧贴着墙壁，狼吞虎咽地吃饭，耳朵却时刻警惕着，听着食堂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生怕一抬头，就看到张雅三人的身影。

　　有一次，她刚吃了两口饭，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笑闹声，抬头一看，张雅、李萌和王淼正说说笑笑地走进食堂，目光四处扫视，显然是在找她。林乐知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吓得端起餐盘，连饭都顾不上咽，低着头，快步从食堂后门跑出去，一路躲进教学楼的消防楼梯间。

　　楼梯间里阴暗潮湿，没有阳光，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台阶。她靠着墙壁蹲下，把餐盘放在一旁，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她不敢出去，只能一直蹲到上课铃响起，才敢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端着没吃完的饭菜，悄悄回到教室。

　　那一下午，她饿得头晕眼花，胃里阵阵绞痛，听课时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死死咬着嘴唇，靠意志力撑着。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她却依旧坐在座位上，等所有人都走光，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敢慢慢收拾书包，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折返的三人。

　　夕阳透过教室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终于卸下了一整天的紧绷，眼眶瞬间红了。

　　她背着书包，慢慢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显得格外落寞。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路灯渐渐亮起，行人来来往往，欢声笑语不断，可她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书，想摆脱初中的阴影，想做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可张雅三人的出现，彻底打碎了她的奢望。她像一只躲在角落的小兽，整日活在惶恐与不安里，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与人亲近，只能靠着沉默和躲藏，勉强度日。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更不知道，这片笼罩着她的阴霾，何时才能散去。她只知道，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至极，而未来，依旧一片灰暗，看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