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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交杯酒 “带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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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们回去洗漱休息。”
祁知衍吩咐道。祁九应了一声“是”,走上前来,弯腰把祁乐安抱起来。
祁乐安没有挣扎,但嘴巴还嘟着,小脸扭向一边,坚决不看祁知衍。祁九又转向祁与之,唤了一声“二公子”。
祁与之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祁九身边,牵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了阮一宁一眼,又看了祁知衍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被祁九带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祁乐安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还在控诉着什么,但听不清了。
然后院门关上了,那些声音也被关在了外面。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阮一宁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上,没有看祁知衍。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没有让他看出来。
祁知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穿了一整天的婚服,方才去前院应酬时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的,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锋芒还在,但不刺眼了。
他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还带着些微的水汽。他坐下来的时候,阮一宁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他身上本来的、清冽的、像是冬天松针的味道。
“饭菜还合口吗?”他问。声音不高不低。
阮一宁点了点头。
“挺好的。”
她顿了顿,觉得这三个字太短了,又补了一句,
“排骨做得很好,鸡汤也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像是刻意在找话题。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地转了一圈,杯壁上的釉面光滑而冰凉,触感让她镇定了一些。
祁知衍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指上,又从她手指上移回来。她换下了婚服,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家常褙子,头发还挽着,但头冠已经摘了,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没有脂粉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我让人伺候你洗漱。”他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她穿得还太厚重了,一整天的妆也该卸了,头上的簪子看着就沉。他没有说这些理由,只是说了结果。
阮一宁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阮一宁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祁知衍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不知道说什么,他大概也不知道。
还好侍女们很快就抬了水过来。热水的蒸汽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的气息,把那股凝滞的空气冲散了一些。
“我去隔壁洗漱。”祁知衍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阮一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肩膀塌了下来。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坐在那里,听着隔壁传来隐约的水声,发了好一会儿呆。
侍女们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春燕从门口探进头来,轻声叫了声“小姐”,又赶紧改口,“夫人,该洗漱了。”
阮一宁回过神来,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春燕走到她身后,替她拔下头上的簪子,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放在妆奁上。头发散下来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人轻了好几斤,脖子终于不用再撑着那些金和玉的重量了。
头冠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专用的架子上。金灿灿的,在烛光下流转着沉甸甸的光。阮一宁看了一眼,想起今天顶着它在阮府的大厅里站着、在花轿里坐着、在祁府的大厅里跪着,脖子和肩膀都在无声地抗议。
春燕替她脱下婚服,一层一层地,像是剥开一朵包裹得太紧的花。里衣、中层、外袍、腰带、玉佩、香囊,每一件都被侍女们接过去,整整齐齐地挂好。
脱到最后一件的时候,阮一宁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卸下了一副穿了一整天的铠甲。
她坐进浴桶里的时候,热水漫过肩膀,把一天的疲惫和紧张都泡软了。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热水里慢慢地漂着。祁知衍在隔壁,大概也在洗澡。
她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洗完澡,换上里衣,重新坐到梳妆台前。春燕站在她身后,用一块干燥的软布轻轻地擦拭着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从发根擦到发梢,动作很慢,很柔。
阮一宁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今天的酒虽然只喝了一杯,但那杯酒的后劲好像上来了,也可能是太累了,从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到现在整整折腾了一天。
门被推开了。
祁知衍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水汽。他也换了一身里衣,玄色的,薄薄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和锁骨下方一道隐隐约约的旧伤疤。
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侧,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和平时那个一身铠甲、冷面如霜的祁将军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像是一个刚刚沐浴完的、寻常的年轻男子,眉眼间的冷厉被水汽蒸软了一些。
春燕和侍女们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门被关上了,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阮一宁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砰砰砰的,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她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从门口走过来,一步一步的。然后他坐了下来,在她对面,桌子另一边。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往两只杯子里倒了酒。酒液注入瓷杯的声音清脆而绵长,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把一只杯子推到她面前的那一侧桌面,然后端起自己的那一杯,看着她的背影。
“一宁,过来。”
他叫她什么?阮一宁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的一声,把所有的思绪都炸成了碎片。他叫的是一宁,不是阮小姐,不是夫人,是一宁。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任何人口里说出来都不一样。春燕叫过无数次“小姐”,阮成言叫过“小女”,阮落叫过“姐姐”,那些称呼都是冷的、远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
但他叫的是“一宁”。像是把她的名字从那些称呼里捞了出来,擦干净了上面的灰尘,还给了她。
她的小手在膝盖上攥了攥衣角,站起身来,走了过去。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朵上。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面前那杯酒,不敢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茧子,手背上那道从指根延伸到腕骨的旧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她的目光又移到他的衣领上,那一片被水洇湿的深色,还有露出来的那截锁骨和伤疤。她的脸有些发烫,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酒杯。
他递了一杯酒过来。她伸手接了,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差一点溅出来。
“交杯酒。”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呆呆地“哦”了一声,把那杯酒握在手心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拿起另一杯酒,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结的霜花,薄薄的,透透的,但确实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