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梢》玄原

6、群青伞 笑死，临寒

　　晚自习的时候下雨了。

　　九河作为北方城市，最近颇有南方梅雨季的架势，天天下雨。不热，但闷得要死。

　　文化节只有半天，中午徐姐就把学生们召回班，该上课上课，顺便还强调了期中考试。

　　她敲敲讲桌：“期中通知下来了啊，各位Ladies and gentlemen，给我回去好好复习！虽然不是区统考，但谁敢拉平均分……”

　　她露出个唬人的微笑：“就在班级群里唱歌，露脸！”

　　同学们本来就大脑处于兴奋状态，听见这个全炸锅了。

　　“徐姐，饶了小的吧！”

　　“徐姐我社恐！”

　　“一月考都取消了，偷着乐去吧，”徐姐往教室外走，“放学。张临寒过来一下。”

　　张临寒正转着笔做题，圆珠笔没转稳，“啪”一声掉在桌上，又弹到田盛怡椅子上。

　　田盛怡捡起笔，放在张临寒桌上：“你左手转笔啊？”

　　张临寒一顿，“嗯”一声就走了，不打算细说。

　　她跟着徐姐走到教室外的一个角落，越走心跳越快，像即将被处决的罪犯。

　　徐姐倒挺轻松：“怎么样，来三中还适应吗？”

　　张临寒努力使自己正常点：“还行。”

　　徐姐无奈笑道：“这么紧张，怕我吃人？”

　　见张临寒低头不回应，她倒有点抱不平：“华一到底怎么教的学生？挺好的大闺女，给教成什么样了，一点活分劲没有……不是说你哈，华一的问题。”

　　张临寒下意识答：“华一没问题，怪我。”

　　徐姐面对着她：“那你说说，怪你什么？”

　　张临寒沉默一下，为了接话，一个个列举：“上课走神、跟人打架、和同学关系差……”

　　徐姐听她说完，才继续问：“那在这儿呢，也这样？”

　　张临寒头更低了，手指微蜷：“有班长帮我。”

　　“你和班长关系好吗？”

　　张临寒下意识想摇头，又忽然停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这样吧，”徐姐拍拍她的肩——身高不够，还得踮起点脚，“给你大半个学期，好好想想，期末再告诉我，行吧？”

　　张临寒思考一下，终于点头：“行，谢谢老……”一看徐姐脸色，舌头打了个弯，“……徐姐。”

　　徐姐一脸满意：“嗯，回去吧。”

　　张临寒又活了一天。

　　但当她背着破帆布书包，即将因没带伞而勇闯雨幕时，又忽然觉得，这命不要也罢。

　　耳朵里全是雨水的嘈杂声、同学的玩闹声、和一把把雨伞被撑开的声音。

　　她本打算把书包卸下来，拿来凑合着挡雨。想起之前湿透的那些作业和教辅，又背了回去。

　　她望着一片雾蒙蒙的五彩斑斓，深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一步。

　　“张临寒！”

　　张临寒猛然怔住。

　　田盛怡举着一把群青色的雨伞，瞬间将她罩住。

　　“不带伞还跑这么快，想硬抗啊？”

　　张临寒站定，抬头看一眼伞，它现在正偏向自己这边，还要往下倒。

　　她举手抵住伞柄，把它推正：“如果我不打算复习了，可以不硬抗。”

　　田盛怡闻言，看一眼她的书包，又别过头去：“我的意思是，你告诉我一声啊。”

　　她小声嘟囔道：“我这次带伞了。”

　　张临寒恍然想起初中时，赵艺每天都会带伞。

　　但这家伙天天谎称没带，找个理由，就往张临寒那个标着广告的小雨伞里跑，最后俩人肩上都得湿一片。

　　有一次张临寒识破了，问她有伞还挤什么。

　　她说了什么，张临寒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意思，是这样像电视剧里的桥段，好玩。

　　田盛怡突然碰一下张临寒抵着伞的指尖：“临寒姐，你觉不觉得，这样挺眼熟的？”

　　张临寒缩起指尖，见伞要偏，只能重新推回去。

　　她一边点头，一边顺口答道：“像电视剧。”

　　田盛怡仿佛看到了新大陆，眼睛都亮了。

　　“干什么？”

　　“原来你还看电视剧啊。”

　　“……不看。”

　　“那你还知道这些？”

　　“我没断网。”

　　田盛怡憋笑憋得肚子疼，终于猫着腰哈哈大笑起来，手扒着张临寒肩膀，最后撑着自己膝盖，这才没趴地上。

　　张临寒想躲，又不想淋雨，只能老实站着，脸上写满“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

　　天色很暗了，红绿灯的模糊光影洒在有点积水的马路上，被雨点敲碎。

　　张临寒站在公交站台，大片的藤萝和海棠树恰好可以挡雨。

　　田盛怡已经带着田盛安回家了，那小朋友看张临寒没带伞，一定要把自己的迷你小伞塞给她。

　　张临寒本来誓死不收，结果田盛怡早有预谋，抱起妹妹一溜烟跑了。

　　她手里拿着把违和感巨大的儿童雨伞，朝三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中和这里差了两个路口，再加上它的教学楼比较旧，远不如华一那么高，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雨幕里只有几棵被风吹得摇晃的海棠树。

　　张临寒摸了一下自己的书包。

　　上面没怎么淋到雨，几乎都是干的。

　　张临寒出神地垂下眼，嘴角不自觉抬了一点。

　　·

　　七点半，张临寒下公交车，推开面馆的门。

　　这时顾客正多，后厨叮呤咣啷的声音透出来，熟悉又温暖。

　　张临寒快步走进去。

　　“奶奶。”

　　裹着白色头巾的老奶奶回过头，手里还在捞面条。

　　“寒丫头回来料萨？给奶奶帮个忙，碗端给！操心烫着哈！”

　　张临寒把儿童雨伞立在墙角，边放书包边回道：“来了。”

　　外面有几个熟客和她问好，简单交谈几句，都是“学习怎么样”“有没有新朋友”之类的话题。

　　她也不怎么说话，每次都是简单蹦几个字。

　　她干活回来，掀开后厨门帘，看见小桌上的另一个小书包。粉色的，容量不大，是个小学生书包。

　　“扬扬又耍去了？”

　　翟奶奶“咣”一下撂下漏勺，叉起腰来：“啊哟！成天价操不完滴心！”

　　张临寒走到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接过漏勺，流水线一样盛起牛肉片，轻笑道：“朋友多，挺好的。”

　　翟奶奶一听这话，一拍脑门，像是想到什么：“哎，光顾扬扬哩。组你唦？建英上可交哈朋友咧？”

　　张临寒手里一顿。

　　交朋友……

　　“嗯，”张临寒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一个。”

　　翟奶奶来了兴趣：“啊哟！谁家滴丫头这么攒劲唦？上回见你跟人一搭里耍——还是初二上滴事料！”

　　张临寒只是勾着嘴角，望着空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临——寒——！”

　　张临寒一回头，差点被突然跑来的小孩儿撞锅里，好不容易有点表情的脸又冻了回去。

　　她把黏在自己身上的小孩儿扒下来：“林扬，在后厨别乱跑。”

　　林扬不乐意，学着张临寒的严肃眼神，噘着嘴瞪回去。

　　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也没分出个高下来。翟奶奶习惯了，只是摇着头，笑着叹口气。

　　最后张临寒败下阵来，在小朋友清脆的笑声里继续做饭。

　　晚上一老俩小坐一起吃面时，林扬一边嚷嚷着吃腻了，一边往面里放辣椒油。

　　翟奶奶说着“碎娃娃辣子吃多料，胃烧滴慌”，把林扬抱着不放的辣椒罐拿走，转头问张临寒：“寒丫头哩，六年料顿顿组滴拉面，可伤着唦？”

　　张临寒光顾着埋头吸溜面条，停了一下，才说：“没，香滴很。”

　　她一低头，看见林扬的脚在半空荡了一下，应该是想踢她鞋尖，结果腿短踢不着。

　　于是她又补充道：“多吃点，不至于太矮。”

　　林扬快气炸了。

　　手机亮起屏，嗡嗡震两下，跳了消息框。

　　她腾出只手，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

　　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三岁左右小朋友，张临寒点开细看一下，才看出那是田盛安。

　　那——

　　sunny～：临寒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