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应凜

3、归队 沈安舟

　　沈安舟回到体育馆时，糯糯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队伍边缘来回踱步。见到小姨的身影，她眼睛一亮，几乎是跳着迎了上来。

　　“小姨！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安舟将蓝色的证件夹递过去，语气平淡，“下次再这么毛手毛脚，就让你自己去找。”

　　糯糯吐了吐舌头，接过证件夹如获至宝地塞进贴身口袋，随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八卦道：“小姨，你刚才跟谁说话呢？我在远处看，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温卿凡教授？”

　　沈安舟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什么教授都和你没关系，乖乖排队。”

　　“哎呀，说不定以后是我小姨夫呢。”糯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行了，少贫嘴。快去领衣服。”沈安舟不想再讨论那个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的心理学专家，推着外甥女挤进了领物窗口。

　　领军训服的过程简直是一场体力战。几百号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橡胶味。沈安舟凭借着刑侦支队队长的气场，硬是在拥挤的人潮中给糯糯撑开了一片净土。

　　“三箱，S号，L号，XL号……”负责分发的教官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像洪钟。

　　糯糯领到了属于她的迷彩服，抱着那一摞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衣物，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小姨，你看！这帽子多帅！”糯糯把作训帽往头上一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报告首长，新兵糯糯前来报到！”

　　沈安舟看着外甥女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案件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她伸手帮糯糯正了正帽檐，语气柔和了几分：“帅是帅，但这身衣服接下来半个月可够你受的。站军姿、踢正步、拉练……到时候别哭着给我打电话。”

　　“才不会呢！”糯糯挺起胸膛，“我可是要当刑警的人，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跟在小姨后面出现场？”

　　提到“出现场”，沈安舟的眼神微微暗了暗，但很快掩饰过去。她没有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只是淡淡道：“先把身体练好再说。”

　　领完衣服，接下来是分配宿舍。

　　省警校的管理以军事化著称，新生宿舍楼位于校园的最北侧，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楼，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透着一股肃穆的历史感。

　　“女生宿舍，男生止步。”宿管阿姨是个一脸严肃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登记本，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送孩子进楼的家长，“家长可以一起进，但是宿舍没有电梯。”

　　糯糯的行李不少，除了那个大背包，还有一个沉重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她妈妈——也就是沈安舟的姐姐——强行塞进去的各种生活用品和零食。

　　“小姨，你帮我搬上去呗？”糯糯眨巴着大眼睛撒娇，“六楼，没电梯，我会累死的。”

　　沈安舟二话不说，单手提起那个死沉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拎起背包，大步流星地往楼道里走去。

　　“哎！小姨！您这体格，不去特警队真是可惜了！”糯糯在后面咋舌，赶紧小跑着跟上。

　　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浮着陈旧的灰尘味。每一层都挤满了搬行李的学生和家长，抱怨声、呼喊声此起彼伏。沈安舟却像是一条游鱼，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脚步沉稳有力，呼吸都没有乱。

　　到了六楼606室，门虚掩着。

　　沈安舟推门而入，将行李放在靠门的空床位旁。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下铺，中间摆着两张长条桌。房间里已经有两个女生在了。一个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爽朗；另一个正默默地铺床，动作细致。

　　“你好，我是糯糯的家长……哦不，我是糯糯的小姨。”沈安舟本来想顺口说送孩子来报到，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年轻了，赶紧改口。

　　那个铺床的女生转过头，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笑了笑：“阿姨好，我叫林晓晓。”

　　那个打电话的女生也挂了电话，好奇地打量着沈安舟，眼神里满是惊艳：“哇，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你小姨？看着好年轻啊！我还以为是你姐姐呢！”

　　沈安舟对这种误会已经习以为常，常年高强度的训练让她保持着极佳的体态，皮肤虽然不像小姑娘那样水嫩，却有着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光泽，加上利落的短发和锐利的眉眼，反而有一种独特的英气。

　　“东西放这儿了。”沈安舟没有多聊的兴致，转头看向正在选床位的外甥女，“铺床自己来，我不帮你，铺好床下来吃饭，我在楼下等你。”

　　“好嘞！小姨你慢走！”糯糯正忙着跟新室友打招呼，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沈安舟走出宿舍楼，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她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胃里传来一阵隐隐的抽搐。从昨晚到现在，她除了喝了一杯黑咖啡，什么都没吃。

　　警校门口有一条著名的“堕落街”，专门做学生生意。各种小吃摊、餐馆林立，烟火气十足。

　　沈安舟看了看手表，估计自己磨蹭的外甥女起码还有一个小时才能搞定

　　沈安舟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牛肉面馆，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板，二两牛肉面，不要香菜。”

　　“好嘞！”

　　等待的间隙，沈安舟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刑侦支队副队长张伟打来的。

　　她皱了皱眉，回拨过去。

　　“沈队！你终于接电话了！”张伟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万分，“那个……尸检报告出来了，但是……有点邪门。”

　　“说。”沈安舟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那种属于刑警的压迫感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死者的心脏……那里有东西，就是胸腔里原本放心脏的位置，被塞进了一个内存卡。技术科已经破解出来了，里面那段话老大你还是自己回来听吧。”张伟咽了口唾沫，“而且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DNA比对出来了。”

　　沈安舟握紧了手机：“是谁？”

　　“是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几年的人。”张伟的声音都在抖，“沈队，这案子不对劲。太诡异了”

　　沈安舟皱眉“这是织梦者的惯用手段，这可是是津港市警界三年来的噩梦。一个高智商杀手组织，擅长用极其艺术化却又残忍的手法杀人，每次现场都会留下扑克牌作为标记。当年那个案子折腾了半年，最后还是没有结果。”

　　“记得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出，那个录音再查查有什么线索。”沈安舟站起身，眼神变得锋利如刀，“我马上回去。”

　　“可是沈队，您不是还在忙吗，糯糯的开学……”

　　“案子比天大。”

　　沈安舟挂断电话，刚想往外走，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糯糯发来的微信。

　　【小姨！我们要去食堂吃饭啦！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听说二食堂的红烧肉一绝！】

　　沈安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

　　脑海中闪过糯糯那张灿烂的笑脸，还有刚才在宿舍里她兴奋的样子。那是她姐姐的宝贝，也是她在这个冷硬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柔软牵挂。

　　如果现在走了，这孩子肯定会失望。而且，既然答应了姐姐要好好照顾她，就不能食言。

　　至于案子……

　　“张伟。”沈安舟重新拨通了电话，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带人看看现场。我去学校处理点事，一个小时后归队。这一个小时内，如果有什么新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是！”

　　挂断电话，沈安舟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想要立刻冲回案发现场的焦躁强行压了下去。

　　她走出面馆，并没有去二食堂，而是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

　　几分钟后，她提着一大袋冰镇饮料和零食回到了宿舍楼下。

　　糯糯正好和三个新室友勾肩搭背地走出来，见到沈安舟，眼睛都直了。

　　“小姨！你这样来了！”

　　“怕你饿死，先给你买点零食。”沈安舟将袋子递过去，“拿着，分给你室友。下午还要开训，别到时候丢我的人。”

　　“哇！小姨你太好了！”糯糯欢呼一声，抱着袋子就像抱着全世界，“你们快来！这是我小姨请客的！我小姨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姨！”

　　另外三个女生也纷纷围上来，甜甜地喊着“谢谢阿姨”。

　　沈安舟被这一声“阿姨”叫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

　　“行了，快上去吃饭吧。下午训练注意点，别偷懒。”沈安舟嘱咐道。

　　“遵命！”糯糯敬了个礼，拉着室友蹦蹦跳跳地往食堂去了。

　　看着几个年轻女孩充满活力的背影，沈安舟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青春真好啊。

　　没有血腥，没有尸体，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罪恶。只有红烧肉、冰可乐和聊不完的八卦。

　　她站在树荫下，目送糯糯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这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行政楼的方向。

　　行政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一抹米白色的身影站在窗后。

　　那是温卿凡。

　　那个女人似乎正透过窗户，静静地注视着楼下的这一切。距离太远，沈安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躲在暗处的猫，安静、隐秘，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沈安舟眯了眯眼，心中那股属于刑警的直觉再次跳动了一下。

　　这个温卿凡，在看什么？

　　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不仅仅是崇拜或者紧张，似乎还藏着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沈队，上车吧。”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警车开到了校门口，正探出头来冲她招手。

　　沈安舟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走吧，回局里。”

　　黑色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唤醒的野兽，瞬间冲出了警校的大门，融入了津港市繁忙的车流之中。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沈安舟看着窗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卿凡刚才在树荫下那副受惊的样子。

　　“以后熬夜办案给你们打包学校外面的牛肉面。”沈安舟突然开口。

　　正在开车的张伟一愣：“什么？”

　　“刚才那家面馆，下次让你们尝尝，挺好吃的。”沈安舟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疲惫，“希望糯糯军训不要受太多苦，还有希望我们今晚不用吃那个”

　　张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队长。

　　刚才还面无表情，现在提起外甥女，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嘿嘿，沈队，您这是当小姨又当妈的，不容易啊。”张伟打趣道。

　　“闭嘴，开你的车。”沈安舟笑骂了一句，但眼底的笑意却是真实的。

　　车子很快驶离了那片充满青春气息的象牙塔，向着津港市阴暗潮湿的另一面驶去。

　　而在警校行政楼的办公室里。

　　温卿凡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沈安舟……”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和怯懦，反而带着一种怀念。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在这个平静的午后，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