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应凜

2、初遇 津港市

　　津港市的九月，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昨夜那场仿佛要淹没整座城市的暴雨，此刻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湿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省警校的大门宏伟而庄严，巨大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校门口车水马龙，送新生入学的车辆排成了长龙，年轻的迷彩服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喧闹声、哨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开学季的交响曲。

　　沈安舟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树荫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窗外那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庞，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昨晚在废弃物流园的惨烈现场，像是一帧帧无法关闭的幻灯片，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只停在十二点的怀表，那个被剖开的胸腔，还有那张诡异的黑桃Q……

　　“小姨，你看起来脸色很差。”

　　副驾驶座上，外甥女糯糯正对着后视镜整理自己的刘海。十八岁的姑娘，皮肤黝黑健康，扎着高马尾，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机灵劲儿。

　　“没睡好。”沈安舟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她推开车门，热浪瞬间扑面而来，“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小姨你放心吧，我可是要当刑警的人，这点自理能力还是有的。”糯糯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个大袋子，动作利落地跳下车。

　　沈安舟看着外甥女充满活力的背影，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些。这里是警校，是培养正义卫士的摇篮，也是她曾经挥洒过汗水的地方。相比于外面那个充满了谎言、鲜血和变态杀手的黑暗世界，这里显得过于纯净和美好。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校园。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投下斑驳的树影。操场上，新生方阵正在教官的口令下进行着枯燥的队列训练，口号声震天响。

　　“小姨，你看那个横幅！”糯糯突然拽了拽沈安舟的袖子，指着行政楼的方向。

　　沈安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行政楼正门上方悬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犯罪心理学特邀讲师温卿凡教授莅临指导”。

　　“温卿凡？”沈安舟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有点耳熟。”

　　“哎呀，你不是那天还跟我说过吗？”糯糯翻了个白眼，“就是警局特聘的那个顾问，听说年纪轻轻就是心理学天才，专门研究犯罪侧写的。学校花了好大力气才请来的。听说……是个超级大美女！”

　　沈安舟对此并不感兴趣。在她眼里，所谓的心理学天才，大多是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理论派。真正的罪恶现场，从来不是书本上那些冰冷的公式可以概括的。

　　“行了，别八卦了。先去报到处领军训服。”沈安舟收回目光，打断了外甥女的兴致。

　　报到处设在体育馆的一楼，里面人声鼎沸。几百名新生挤在一起，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沈安舟护着糯糯，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

　　就在她们排到一半的时候，糯糯突然惊叫一声：“哎呀！我的证件夹！”

　　“怎么了？”沈安舟立刻地回头。

　　“刚才在操场那边排队填表的时候，好像掉在那儿了……里面还有我的身份证和团员证！”糯糯急得满头大汗，翻遍了身上的口袋也没找到，“小姨，你帮我回去找找行不行？我这儿正排着队呢，马上就到我了。”

　　沈安舟看了一眼前面长龙般的队伍，又看了看焦急的外甥女，叹了口气：“行，你在这儿别动，我去去就回。”

　　“好嘞！谢谢小姨！”

　　沈安舟转身挤出人群，逆着人流往操场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快，黑色的T恤衬得她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路过的学生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一条路。

　　回到操场西侧的树荫下，刚才排队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沈安舟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精准地锁定了刚才糯糯站立的位置。

　　果然，在草丛边缘，一个蓝色的卡通证件夹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安舟弯腰去捡。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证件夹的瞬间，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手腕上戴着一串极细的银色链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两只手在草丛上方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停住。

　　沈安舟动作一顿，顺势直起身，目光冷冽地扫向对方。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丝绸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裙，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显得有些凌乱，却更添几分慵懒。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那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温润如水，带着几分受惊般的慌乱。

　　“啊……”女人似乎被沈安舟突然抬头的动作吓了一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迅速缩回了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树干。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我以为……这是刚才那个小女孩掉的……我想捡起来交给失物招领处……”

　　沈安舟捡起地上的证件夹，拍了拍上面的草屑，目光审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从侧写的角度来看，这个女人的肢体语言充满了防御性和退缩感：肩膀内扣，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一叠文件，眼神闪躲，不敢与人对视。这是一种典型的社交焦虑表现，甚至带有一点讨好型人格的特征。

　　“这是我的外甥女东西。”沈安舟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是、是吗？”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颊因为紧张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那真是太好了……我刚才看它掉在草丛里，怕被人踩坏了……”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沈安舟的胸口，似乎不敢直视沈安舟的眼睛。

　　“你是这里的老师？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没见过你”沈安舟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文件封面上印着警校的校徽。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问话，慌乱地点了点头：“嗯……我是今天刚入职的讲师。我叫温卿凡。”

　　温卿凡。

　　沈安舟的一愣。

　　这就是糯糯嘴里的那个“超级大美女”？也是警局档案里那个即将协助调查案件的犯罪心理学顾问？

　　沈安舟上下打量着她。眼前的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和沈安舟想象中那个雷厉风行的心理学专家简直判若两人。

　　“沈安舟。”沈安舟简短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温卿凡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些，里面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迅速被羞涩取代：“沈……沈队长？那个……破了人头佛像案的沈安舟队长？”

　　“是我。”

　　“久、久仰大名。”温卿凡似乎更加紧张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怀里的文件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我在……在学术期刊上看到过您关于‘微表情在审讯中应用’的论文。写得非常好……”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沈安舟挑了挑眉。她没想到这种社恐性格的人竟然还能记住她的论文题目。

　　“温老师”沈安舟看了看时间，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精力，“我的外甥女还在等我。”

　　“好的”温卿凡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可是……可是我有点路痴。刚才……刚才我就找不到办公室了，转了好几圈……”

　　她抬起眼帘，可怜兮兮地看了沈安舟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恳求：“沈队，您……您能带我过去吗？这里人太多了，我有点……不太敢问路。”

　　沈安舟看着她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中那股常年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瞬。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洞察人心的心理学专家？

　　“顺路。”沈安舟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转身迈开步子，“跟上。”

　　温卿凡如蒙大赦，连忙抱着文件小跑了两步跟上，却又刻意落后沈安舟半个身位，似乎不敢和她并排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行政楼的路上。

　　周围是喧闹的新生和教官的哨声，而温卿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周围的空气。每当有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大声说笑着从旁边经过，她都会下意识地往沈安舟身后缩一缩。

　　沈安舟虽然走在前面，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温老师是教犯罪心理学哪个方面的？”沈安舟打破沉默。

　　温卿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迟疑，“主要是……侧写方向。”

　　“侧写？”沈安舟轻笑一声“纯理论？”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温卿凡怯生生的辩解：“其、其实也不是……我也有看现场图片的，毕竟侧写是基于行为证据的推理……虽然和实战有差距，但是……但是有时候也能有用”

　　沈安舟笑了笑，停住脚步“那就希望和你以后在警局合作愉快”

　　温卿凡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她，慌忙刹车，一脸：“您怎么知道我和警局合作”

　　沈安舟轻笑一声“我就是在那里工作的啊”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案件，眉头微皱“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温老师。”

　　“昨晚，物流园发生了一起案子。”沈安舟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死者被剖胸取心，现场留下了一个黑桃Q。温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侧写这个凶手？”

　　温卿凡愣了愣。

　　她微微低头，闭上双眼，陷入思考。

　　“我…”温卿凡眼珠转了转，“沈队，我……我不知道……，有没有现场照片。”

　　她低下头，手指搅在一起，有点紧张。

　　“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我没有现场照片帮不了忙”

　　沈安舟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因为案件沉重的心反而轻了几分。

　　沈安舟眼中的沉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行了，别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我就是随口问问。”

　　温卿凡接过纸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汗，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谢、谢谢沈队……我真的……很很抱歉……”

　　沈安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到了。”

　　行政楼就在前方，红砖绿瓦，显得庄重肃穆。

　　温卿凡站在楼下，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那我上去了。沈队，再见。”

　　“再见。”沈安舟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那个……”

　　身后再次传来温卿凡细若蚊蝇的声音。

　　沈安舟回头，只见温卿凡正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有些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

　　“沈队……”温卿凡鼓起勇气抬起头，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红肿着，却显得格外清澈，“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是说，关于心理学方面的……您可以随时找我。我……我很想帮上忙。”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然后迅速转身，抱着文件逃也似地跑进了行政楼的大门。

　　沈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天才”？

　　真是个小社恐。

　　不过，比起那些满嘴大道理却只会添乱的专家，这种胆小的人，或许反而更好一些。至少，她不会像苍蝇一样围着你嗡嗡叫，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沈安舟摇了摇头，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大步向体育馆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行政楼大厅的拐角处，那个刚刚还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正在角落里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