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柠香》汀和

1、夏风漫过旧巷 二零零九年

　　二零零九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蝉鸣扯着嗓子在老梧桐树上聒噪，把江南小城的午后，吵得昏昏欲睡。

　　江柠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老巷里，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巷的慵懒。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白墙，墙头上爬着翠绿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巷子尽头，是她家的老院子，院门是木制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纹，推开门时，会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呻吟，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小柠回来啦？快放下书包，奶奶熬了绿豆汤，凉透了，快喝一碗。”

　　刚跨进院门，奶奶的声音就从厨房传了过来，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像温热的糖水，帖着江柠的心。她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堂屋的木椅上，转身走进厨房。

　　奶奶正坐在小竹凳上，择着刚从菜园里摘回来的青菜，银白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却依旧眉眼温和。厨房很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放着一个白瓷大碗，里面盛着碧绿的绿豆汤，上面浮着几颗冰糖，看着就清凉解暑。

　　江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绿豆煮得软烂，糖水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她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心里微微发酸。

　　江柠从小就跟着奶奶生活，父母在她五岁那年，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匆匆见上一面，待不了几天，又要匆匆离去。刚开始，她还会哭着喊着要爸爸妈妈，后来慢慢长大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只有奶奶的日子，习惯了把思念藏在心里，不轻易说出口。

　　她的名字是奶奶取的，江柠，江是随父姓，柠是柠檬的柠。奶奶说，柠檬看着青涩，闻着清香，咬一口虽酸，回味却有甘甜，希望她这辈子，就算遇到酸涩的事，也能守着心里的清香，熬出甜来。

　　那时候的江柠，还不懂奶奶话里的深意，只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写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都带着淡淡的清爽。

　　她今年十二岁，刚上完小学六年级，马上就要升初中了。成绩在班里不算顶尖，却也稳稳当当，性格安静，甚至有些内向，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书，画画，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她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班里的女生喜欢凑在一起跳皮筋、聊八卦，男生则追逐打闹，吵吵闹闹，她像是游离在群体之外的人，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世界。

　　老巷里的孩子也不少，可大多比她大，或是比她小，没人愿意陪着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瞎玩。江柠也不觉得孤单，她的乐趣，藏在院子里的那棵柠檬树里。

　　那棵柠檬树，是奶奶在她出生那年种下的，就在院子的东南角，如今已经长到两米多高，枝叶繁茂，每年春天，都会开出白色的小花，香气清清淡淡，飘满整个小院。到了秋天，就会结出一个个青绿色的柠檬，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惹人喜爱。

　　江柠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放学后，搬一个小竹凳，坐在柠檬树下，拿出画本，一笔一划地画着树叶，画着花朵，画着枝头的柠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斑驳陆离，她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这棵树，和她手里的画笔。

　　这天下午，她喝完绿豆汤，像往常一样，搬着小竹凳来到柠檬树下，刚拿出画本，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还有男孩的笑闹声，打破了老巷的宁静。

　　江柠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吵闹，下意识地想把身子往树后藏了藏。

　　院门被猛地推开，几个半大的男孩跑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穿着蓝色的短袖T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利落，眼神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手里拿着一个足球，身上沾着泥土和汗水，看起来刚在外面疯玩过。

　　他是林屿，住在巷子对面的林家，比江柠大一岁，今年该上初一了，是巷子里的孩子王，整天带着一群男孩东跑西颠，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一刻消停。

　　江柠和林屿，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却从来没有说过话。林屿太闹腾，她太安静，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屿，你看，这棵柠檬树长得真好，还有小柠檬呢！”一个矮个子男孩指着柠檬树，兴奋地喊道。

　　林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柠檬树下的江柠身上，顿了一下。

　　女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肌肤白皙，眉眼清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画本，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小花，和他们这群满身烟火气的男孩，格格不入。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江柠，知道她是巷尾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总是独来独往，可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此刻阳光落在她身上，竟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干净。

　　“喂，你是谁家的？怎么在这儿？”林屿身边的男孩，对着江柠大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客气。

　　江柠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想要起身离开。

　　“别吓着人家。”林屿忽然开口，声音不算温柔，却也没有了平日里的蛮横，他看了看江柠，又看了看柠檬树，“这是江奶奶家的院子，别在这儿闹，我们去外面踢。”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其他男孩见状，也跟着跑了出去，临走前，还有个男孩偷偷回头看了江柠一眼，吐了吐舌头。

　　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蝉鸣依旧，柠檬树的叶子轻轻晃动，江柠站在原地，看着院门的方向，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轻轻晃了一下。

　　她以为，林屿和其他调皮的男孩一样，会欺负她，会乱摘柠檬树上的果子，可他没有。

　　那天晚上，江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下午林屿的样子，他穿着蓝色T恤，眉眼利落，说话时的语气，不算温柔，却很干净。

　　她不知道，这个夏天，这个出现在她安静世界里的少年，会在她往后的岁月里，留下那么深的痕迹，像柠檬的香气，清清淡淡，却挥之不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凉丝丝的，江柠轻轻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柠檬树的花，会不会开得更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