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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熟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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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手机铃声将陆晚晚自睡梦中惊醒。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小李。
小李是她办公室的同事,本姓张,全名叫张李源。因为父亲是入赘,他便随了母姓。但他父亲死要面子,非常忌讳“倒插门”这回事,特意嘱咐他在非正式场合只叫“李源”,故意让人误以为他姓李,好撑撑那点可怜的颜面。
说起来,他俩也算难兄难弟了。同是公司新进员工,同是部门边缘人物。既没有显赫的家世做靠山,也没有前辈愿意主动提携,只能像两只试探深浅的蝼蚁,小心翼翼地在职场的夹缝中求生存。
“喂……”她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不好意思啊晚晚,打扰你休息了。”小李的语气带着些许歉意与焦急,“客户那边临时改了需求,主色调要从水蓝色换成天蓝色,还得加一段动态效果。你知道备份文件放哪儿吗?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陆晚晚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短暂宕机的大脑迅速清醒过来。
“在共享盘里,‘项目备份’文件夹下有个子文件夹叫‘最终版-真的最终版’,文件应该就在里面。密码是公司缩写加日期。”
“哎——呀!什么都不说了,大恩不言谢,回头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陆晚晚双眼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了许久。
单位新上任的领导奉行一种绝对的“平等”哲学:在他眼中,没有性别之分,所有人都是可供驱策的“人力牲口”。
其惯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别说没用的,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好家伙,你品,你细品。
在他眼里,员工要么是骡子,要么是马,唯独不算是“人”。
公司一直传言,说他只是来过渡的,最多半年就会调去总部。
因为这,所有人闷声忍着,被动跟着卷。从最初的996,到后来的“大小周”,再到眼下几乎要成现实的007——职场简直成了一场永无终点的马拉松。
领导不把人当人,客户那边也不遑多让。
所谓“最终版”永远是句屁话,他们的心思比裹尿不湿的婴儿还难猜,改需求的次数比婴儿喝奶还频繁。
抓心挠肝熬到最后一稿,对方可能轻飘飘来一句:“要不……还是用第一版吧。”
这窝囊费,挣得是绝对够窝囊。
陆晚晚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满心疲惫,却又无可奈何,毕竟谁让你没有一个当董事长的老爸呢,而生活总要继续。
她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哪吒睡得正酣,姿态豪迈又随性。
整个人横在沙发上,脑袋歪歪斜斜地半垂在沙发边缘,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一条腿直直地顶在沙发靠背与墙壁之间,脚尖绷得笔直,另一条腿则盘曲着,紧紧贴在另一条腿的腿根处。
被子大半滑落在地,只剩一角堪堪搭在腰间,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起伏。
“……乾坤圈……还我……”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眉头紧蹙,搭在胸口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娘亲……莫哭……孩儿知错……”
声音更低,更含糊,几乎淹没在呼吸里,尾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陆晚晚静静站了一会儿,半晌,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拾起地上那半幅被子,抖了抖,重新盖在他身上。
一抬头,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半。
陆晚晚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三个番茄、两颗生菜和两个鸡蛋。
番茄牛腩是早就计划好的硬菜。中午回来后,她就把牛腩浸在清水里了。
此刻肉块在泛红的水中舒展,大部分血污已经析出。
砂锅版番茄牛腩真的巨好吃,但耗时太久,这会儿炖已经有点来不及了,所以她当机立断改成高压锅版。
陆晚晚将牛腩捞出洗净,改刀成适口的方块,冷水下锅。水沸撇去浮沫,再捞出用热水洗净。
热锅凉油,将牛腩块煸炒至边缘渐起焦黄、肉香迸发,盛出。
再用余油炒香洋葱、姜、蒜。加入去皮番茄丁,翻炒至软烂出沙,加一勺番茄酱,炒出红亮色泽。
最后将牛腩与番茄底料一同转入高压锅,加适量开水、生抽、少许老抽、几粒冰糖,盖盖。大火烧沸后转文火,让时间在氤氲热气中悄然施展美味魔法。
随后,她开始淘米煮饭,糙米与大米四六分的杂粮饭——这是她的坚持,精碳水能少吃就少吃。
另打了两枚鸡蛋,配少许食盐,蛋液搅散,加温水和匀,过筛倒入蒸碗,覆上保鲜膜,扎孔透气。最后架在米饭上同蒸,省时又省力。
时间还早,她刷了会儿短视频,结果二十分钟眨眼就没了。
果然,网友说得对:时间过得快还是慢,完全取决于你当时在干什么。
之后,她慢悠悠将生菜洗净,撕成大片。蒜瓣拍碎,切成细末。
炖足三十分钟的牛腩,汤汁已浓。放入预留的番茄大块,加少许食盐、白胡椒粉,略略炖煮,最后转大火收至汤汁浓郁粘稠,撒上一点葱花提香。
要是她一个人的话,她会放很多香菜,考虑到哪吒初来乍到,兴许吃不惯,她还是决定手下留情。
之后起锅烧水,开水加油盐,焯烫生菜片刻捞出,淋上爆香蒜末的蚝油芡汁。
饭菜上桌时,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
陆晚晚瞥了一眼客厅的挂钟,刚好五点半。时间掐得正好,健康又自律的晚餐时间。
她正想叫醒哪吒,却发现沙发上的人早已坐起。
哪吒呆呆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双眼无神,脸色似乎有点……扭曲?眉头紧紧蹙着,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哪吒?”陆晚晚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哪吒猛地回神,抬眼看到她,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窘迫和慌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难以启齿,挣扎了几秒,才用极低、极含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何处……如圂(rú hùn)?”
陆晚晚:“……?”
如……混?什么如混?如什么混?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还在转着“噩梦”、“发烧”、“低血糖”之类的猜测。但顺着他躲闪的眼神、不自然并拢的双腿、以及那快要烧起来的耳朵……一个不可思议的、近乎荒谬的念头,缓缓浮了上来。
难道从昨天晚上回来到现在,他一直都……
陆晚晚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得声音都变了:“你……你不会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上过厕所吧?上厕所就是……就是嘘嘘、嗯嗯,懂吧?”
哪吒的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只有通红的耳朵尖露在外面,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陆晚晚只觉眼前一黑。将近二十个小时!这孩子是属骆驼的吗?!还是神仙的膀胱和凡人的构造不一样?不对,他现在是肉体凡胎啊!
“你……”她又急又无奈,赶紧侧身让开,指着卫生间的方向,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昨晚指给你看过的,白色那个,往上一坐就行,结束了按上头的按钮,它自己会冲干净的。快去!”
哪吒像是被赦免的囚徒,弹射起步,动作快得有些踉跄,几乎是撞向了卫生间的门。
“砰!”
陆晚晚扶额叹气。她都可以大概想象出里面的情形——一个古人,面对马桶时的茫然、震惊,以及生理需求达到极限下的兵荒马乱。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冲水声。
陆晚晚长出一口气,走回餐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热气氤氲的饭菜,心情复杂。
她真怕他把自己憋坏了。憋尿憋狠了,想尿都不一定尿得出来,真要到那种地步,势必得去医院插导尿管!
一个没有身份信息的小孩,医院会收治吗?她又该如何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看来,“如何教导一位古人正确使用现代物品”这个课题已经刻不容缓。
当哪吒终于从卫生间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他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垂着眼,默默走到餐桌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不自在。
陆晚晚把一碗杂粮饭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腩,放到他碗里的米饭上,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吃饭吧。这是番茄牛腩,炖了很久,应该很烂很好吃。”
哪吒放松了些,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牛肉,送入口中。浓郁的酸甜汤汁和酥烂的肉质在口中化开,他咀嚼的动作顿住,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扒了一大口饭。
对一个爱做饭的人而言,还有什么赞誉,能比得上别人真心爱吃你做的饭菜呢?
陆晚晚的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一边给他舀水蒸蛋,一边叮嘱:“慢点吃,小心烫。”
还是先让这位差点被憋坏了身体的三太子,好好吃顿饭吧。
先前是她忽略了,这回,她得好好教他如何正确认识并使用现代物品。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