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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哪吒却将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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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约车最终停在绕城高速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区门口。
这是个经济适用房小区,楼体外观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单调。所有一切,都以实用为主。
地段也偏。即使通了公交、地铁,陆晚晚上下班也得来回倒几趟。最大的好处,房租便宜——这里租一套的钱,在市区城中村只能租个稍大的单间。
陆晚晚几乎是逃也似地推门下车:“到了,下车吧。”
哪吒攥着乾坤圈,动作利落地跳下车。晚风似乎更凉了些,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沥青路上,触感怪异。
这里没有他熟悉的高大城墙和狭窄街巷,只有成片手可摘星辰的……楼阁?塔?
哪吒仰头去看。
34层的高度对他来说,太高了。高到身体几乎后仰成一个“C”字,才能勉强看到整栋建筑的轮廓。
他想,帝辛为那妖妃苏妲己所建的摘星楼,只怕是远远比不上此处。或许,只有当年被女娲娘娘斩下、用来支撑四极的神鳌之足,方有这般顶天立地的孤高姿态。
他四下里环顾了一圈,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此乃何处?”
“我住的地方。”
陆晚晚简短地回答,不想多做解释。她现在只想赶紧上楼洗漱,然后倒头就睡。
哪吒见她无意多言,没再说话,默默跟上。
这些“楼”里,住着“人”吗?
他无法想象。
陈塘关的百姓住在低矮错落的茅草房和土房里,鸡犬之声相闻。总兵府的屋脊是那里最高的存在,但也只是高出那么一截。
而这里,一格一格的窗户方方正正,紧密得几乎没有空隙,像无数只沉默的、被囚禁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
没有可以晾晒五谷的院落,没有可攀爬、纳凉的大树,也没有能容纳四季流转的花圃。
人在其中,当如何生活?是否感觉压抑?不自由?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区主干道前进,边上是停得满满当当的车辆。
哪吒已亲身体验过一回“铁盒子”,此时见着款式、颜色大差不差的,倒也并不觉得如何新奇。
正要进单元楼,他的目光却又被一排电瓶车牵住:“这些……也是坐骑?”
“对,这些都是‘电驴’。”陆晚晚点头。
哪吒闻言,绕着那排电瓶车走了半圈,伸手轻轻拍了拍车座:“这坐骑倒是甚为乖巧,安安静静地立在此处。只不过,它平日是靠什么认路,又听谁的号令前行?”
陆晚晚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实在招架不住他这“十万个为什么”,只好有气无力地摆手:“这事儿吧,说来话长……明天再告诉你行吗?先回去睡觉好不好?”
哪吒偏头想了想,倒也好说话,点头答应。
陆晚晚心里松口气:还行,挺懂事的。
可一到电梯口,事儿就全变了。
哪吒警惕心不可谓不强。他眼睁睁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去,等门再开,走出来的竟成了个老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后退两步,摆出防御姿态。
方才进去的分明是个青年人,怎会转眼就、就……这闭塞狭窄的“小盒子”竟然吸人精气?!
陆晚晚哪猜得到他那小脑袋里在想什么,见他迟迟不进,电梯都已经开始“滴滴”报警了,忍不住催促道:“愣着干嘛呀,快进来!”
哪吒却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入不得,入不得,此乃吸人精气的妖物!”
大半夜的,请问你又暗自脑补了什么?!
陆晚晚简直崩溃。
好一番询问才弄懂他在怕什么,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电梯的用途和原理,结果哪吒愣是不为所动,只一脸“我不听我不信”。
最后,她几乎是讲干了口水,就差举手对天立誓,才哄得这位小祖宗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
电梯门“咔哒”一声合上,密闭的空间让哪吒瞬间绷紧了身体。他不自觉攥紧乾坤圈,指节微微发白。
说真的,陆晚晚此刻的心悬得比哪吒还高。他要是一紧张,用手里那乾坤圈给电梯来几下——要么两人当场跟电梯“同归于尽”,要么她收拾收拾,直接准备去吃“公家饭”。
虽说日子是紧巴了点,可她实在不想以这种方式“改善生活”。
她连声安抚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别怕,别怕,就是这‘盒子’要往上升了……马上就好,信我。”
话音未落,电梯便平稳地向上运行。
哪吒只觉脚下一阵奇异的失重感传来,仿佛踩空了一般,差点直接原地起跳,还好被陆晚晚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莫慌,莫慌,我在呢,怕什么?没事的。”
他仍不放心,没说话,双眼死死盯着脚下光滑的金属地板,浑身紧绷,一副提防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偷袭的架势。
“这妖物,竟会缩地成寸的法术?”
“不是妖物,是科技!”
陆晚晚彻底没脾气了,心力交瘁地看着楼层数字从“1”一格一格地跳向“14”。时间似乎从未像此刻这般缓慢,从未。
“叮”一声,电梯门开。哪吒如临大敌般窜了出去,直到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晚晚也跟着长舒了口气——可算是到家了,这过程堪比神仙渡劫、唐僧取经!
开了门,她随手按亮玄关的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
哪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门内明亮的灯光和陌生的环境,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小祖宗诶,凭你的本事,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好几个我了,你还随身携带着法宝,你到底还怕什么呀?”
陆晚晚简直哭笑不得。她累得眼皮都在打架,恨不得立刻扑倒在床上,可这小家伙还磨磨蹭蹭的,实在让人没辙。
哪吒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抬脚踏了进去。
陆晚晚租的是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套,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的双人沙发,中间是个网红茶几——底座是缠满粗麻绳的车轮胎,底部封死并填满了各色干花,上面盖着一块大小合适的玻璃当面儿。对面墙上挂着55寸的液晶电视。
哪吒看着一尘不染的白瓷砖地面,和头顶的“夜明珠”,有点局促的停在玄关没动,他怕自己一走动,就留一地黑脚印。
陆晚晚也发现了,赶紧翻出一双旧拖鞋给他:“先凑合穿吧,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哪吒试探着将脚塞进去,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陆晚晚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道:“走,带你洗漱。”
说着,一马当先进了卫生间。
哪吒默默跟上。
接下来又是新一轮的、对他认知的无声冲击。
一伸手,水龙头里便能流出冷热随心的清水;一抬眼,镜子里竟映照出纤毫毕现的另一个自己。
这一切实在……难以置信。
哪吒拿着一次性牙刷,跟着陆晚晚一起刷牙。两人一同站在洗脸池前,面对着镜子,刷得满嘴白泡泡。他身高不够,陆晚晚还给拿了个凳子。
他想起曾见过的一个吃了毒果的人,就是这般口吐白沫的,最后被按着灌了一勺……才好歹捡回了一条小命。
“呕——!”
他被自己无聊的回忆恶心得够呛。
陆晚晚只当他是头一回用牙膏不适应,在一旁淡淡提醒:“可别咽了啊,得吐出来。多刷几次就习惯了。”
哪吒胡乱“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之后,陆晚晚又教他自己拿莲蓬头冲澡。他本不想冲的,可是陆晚晚说他扒拉了垃圾桶,身上有很多“君”。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总归不是好东西,只得乖乖照做。
胡乱洗了澡,穿了件陆晚晚给的袍子。样式瞧着颇有些古怪,穿着还是蛮舒适的。
陆晚晚见自己的中长款紧身棉T,被哪吒穿出了长款连衣裙的效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个……哪吒啊,”她清了清嗓子,“家里地方小,今晚跟我挤一挤吧。”
“不可!”
哪吒后退半步,小身板挺得笔直,一脸正气凛然。
陆晚晚讶然,完全没想到他会拒绝:“怎么就不可了?你才五岁,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我介意!男女有别!”哪吒义正辞严,小脸上写满了对规矩的坚守,“小爷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岂可与你这……这孤身女子同塌而眠?万万不可!”
陆晚晚:“……”
鼻嘎大的奶娃娃,跟她讲礼教?真逗。
“你们古代不都是‘男女七岁不同席’吗?你才五岁,没事的。”
“七岁不同席?没听过。”哪吒依旧坚持,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反正小爷知节守礼,绝不可坏了名声!”
陆晚晚暗自吐了吐舌头:糟糕,记岔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乃是战国时期孟子提出的,而哪吒生活在商朝的陈塘关,两者相隔几百年之久,他自然不可能听过。
“真不行?”
“不行!”
“行吧,那只好委屈你睡沙发了,小古板。”陆晚晚把枕头和薄被往沙发上一搁,转身就往卧室走,“记得关灯,晚安啦。”
她实在挺不住了,再耗下去,非得“英年早逝”不可。
哪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名为“沙发”的软塌上,又看了看这个充满了奇怪“法器”的房间。
他学着陆晚晚的样子,低声道:“晚安。”
晚安,约莫是善寝之意……吧。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人,哪吒攥紧了乾坤圈坐下,眼神里既有警惕,也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