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阿闪闪

6、第 6 章 “不中了…

　　这些日子吟雪脑袋里昏昏沉沉的。

　　侯爷那夜还是起身回到自己的房中，独留吟雪一人在房中辗转，心乱如麻。

　　对待时天，即使直觉一遍遍提醒她要远离这个危险的男人，但是她的心思却不受控制的，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可能是这些年的漂泊无依，偶然间得到了这些许的关怀和温暖，便让自己忍不住沉迷了吧。

　　吟雪自嘲，自己何时这般容易上当了。

　　这也让吟雪更加笃定，他知道她的身世，那些暗中的相助和照拂，绝非无心。只不过这份“好意”里面，到底又藏着什么秘密。

　　她身负大业，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或许不应将小侯爷牵扯进来。事到如今，又连小侯爷到底是敌是友自己都无法判断，又怎能任由他这般轻易牵动心神，乱了步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吟雪默默提醒自己，莫要胡思乱想，误了正事。

　　吟雪收回纷乱思绪，细细盘算，在宫中的那块玄冰碎片，自己要如何夺得。另外，她上次惊动了宫中的暗影卫，宫中必然加固设防，恐怕要暂且蛰伏，再做打算。

　　这天夜里，吟雪总感觉头顶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起初她以为是北风呼啸，擦过房顶瓦片的声音。可后来仔细听去，如此整齐划一，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吟雪第一反应是难道自己暴露了？但是这个声音从自己房顶掠过后，再无半点动静。吟雪心中不安，起身披件大氅便喊来小青：

　　“今夜有变，你护好自己。”

　　小青也是玄族后人，自吟雪来京便跟在吟雪身边，俩个人表面是主仆，暗地却如姐妹一般。

　　“小姐，我定要与你并肩作战。”小青眼神坚定，伸开手掌，手心中浮现了三根晶莹剔透的细针，抬眸看着吟雪，“小姐莫要小看我。”

　　吟雪点了点头，随即嘱咐道：“你先埋伏在暗处，不到危急时刻不要动手。”小青应下。说罢俩人出了房门。跑向侯爷住处。没想到还没到侯爷门前，半空中已经响起了打斗之声。

　　吟雪抬眼一看，是时浅浅和一伙黑衣人正打得火热。

　　时浅浅身法灵动利落，以一敌众竟未露败迹，一鞭扫出三道风痕逼退敌手，旋即引动周身落叶，化叶为刃，铺天盖地袭向敌人。

　　不料对方迅速列阵，他们各个戴着古怪面具齐诵咒文，一道暗色屏障骤然浮现，将叶刃尽数震碎。紧接着，气流凝作闪电般的锐光向少女疾射而去——她方才一招刚耗去大半内力，此刻气息未调，只能以身硬挡，仍被震飞数丈，支撑不住拄地呕出一口鲜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黑衣人却无半分收手之意，步步紧逼，手中利刃凝聚起致命的寒芒，直取时浅浅心口——这一击下去，时浅浅必死无疑。

　　吟雪微微蹙眉，心中电转：若平阳郡主在自己眼前被杀，侯府必乱，她也会被怀疑，这段时间费心隐瞒亦会功亏一篑。吟雪思定，飞身上前，内力镇退前面几人，欲替郡主挡住黑衣人的攻击。

　　“来者何人？”领头的黑衣人问。

　　“尔等擅闯侯府，已然死罪，怕是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了。”吟雪神色凛冽，语气中的寒意似乎能冰封十里。

　　说罢，吟雪双手微抬，院落雪花飞速护住周身，这雪障越聚越壮大，好似整个广德城的雪都纷纷受到召唤，飞速赶来，化雪为刃，成百上千，吟雪猛一挥手，这些利器尽数向敌人刺去。

　　旁边的时浅浅睁大了眼睛。“你果然是诓骗我的。”不过旋即这眼中的埋怨变成了深深的崇拜。

　　这些黑衣人筑起的阵法结界在吟雪的招式面前正是小巫见大巫，瞬间已经被击溃。黑衣人被刺得鲜血直流，不过片刻之间便散落满地。

　　“侯府内还真是人才济济啊。”忽然一个诡异阴冷的声音传来。

　　迎面而来三个带着面具之人，他们所带面具造型残缺，极为诡异。其中一人缓缓开口，“大哥，这姑娘着实好看，不如带回我们地窟中供您赏玩。”说完，还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吟雪皱了皱眉头，攥紧拳头，下定决心：今日就让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时浅浅艰难地挪移到吟雪身边，对吟雪说，“嫂子不可轻敌！”吟雪听到“嫂子”，倒是一怔。时浅浅咳着血，急促道，“这是九幽三使——枯藤、断梳和空碗，专收天价买命。他们杀人手段残忍怪戾，多半……是宫里派来杀我的。”

　　“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吟雪问。

　　“我时家得罪的人太多了，说不清。”时浅浅摇摇头。

　　吟雪还想继续问下去，一个女人的笑声传来：“你这臭碗，我看是你动了色心吧。”这个女子腰肢轻摆，身上被黑色藤曼缠绕，周身隐隐散发着红色的微光。

　　“你这个烂梳子，等我回去缝上你的嘴。”俩人正在吵闹，枯藤声音严肃：“都闭嘴。”

　　说罢手指一勾，身后便出现了许多小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冲过来。。

　　“糟了，这些都是他们的阴鬼。”时浅浅心中忧虑，瞬间没了底气，“他们都是些怪物。”

　　俩个人陷入了混战之中，这些阴鬼看似羸弱，实际力大无穷，他们使用得皆是重器。时浅浅本就受伤，此刻勉强护住自身。而吟雪也被团团围住，由于空间狭小阵法无法启用。腰间玄冰剑尚未修复不能御敌，吟雪只能靠灵动身法和赤手空拳应对这些阴鬼。

　　“小姐，他们的命门在额间的印堂穴！”小青话音未落，三根冰针已破空而出，精准刺穿那阴鬼额间，阴兵缓缓倒下。

　　小青加入之后局势稍有缓解，但是毕竟以少敌多，渐渐落了下风。

　　正踌躇间，又飞过来俩人相助，吟雪认出来，一个是时一，另一个，应该是宫无忌了。

　　时一是军中遗孤，这宫无忌据说是小侯爷曾在西域游历中救下的流浪儿。

　　时一精于近身搏杀，他手持“双月刀”——据说是天地灵石所铸，乌金沉敛，锋利无比，无坚不摧。

　　宫无忌立于房檐之处，反手摘下背部“龙骨弓”。此弓据说以远古龙神之骨为基，龙筋为弦，通体蕴藏着浩瀚威力。无需实体箭矢，开弓时以术法为引，天地灵气自会凝成无形箭芒。他目光如鹰，拉弦如满月，指松弦响，无形箭芒破空而下，一箭便可贯穿数名阴兵。

　　如此，双月近守，龙骨远攻，众人心中又添了几分胜算。

　　五人合力抗敌，阴兵被打退百米之外，吟雪趁势发起御敌之阵，立于四人前，以雪为障，筑起护身城墙。

　　枯藤冷哼一声，吹起骨笛，那些阴鬼尽数散去，没想到他手一挥，一枚长钉破空而出。

　　未料这颗长钉轻易穿过吟雪设下的结界，欲刺穿吟雪的身体。

　　说时迟那时快，暗处之中一道身影飞掠而出——是时天。他面色沉凝，毫不犹豫地挡在吟雪身前，徒手去抓那枚长钉。可那钉滑如冰蛇，仍刺穿了他的身体。

　　吟雪大惊，收起阵法，慌忙接住了侯爷后仰的身体，他二人缓缓瘫坐在地上。

　　“侯爷！”“哥哥！”众人的喊声此起彼伏，吟雪脑中苍茫一片，像被抽走了心神。

　　枯藤仰天大笑，声线空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姑娘，这宝贝和这情郎，我可都给你了。记得谢我……”

　　九幽三使转瞬不见。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刚刚那些兵戈相交的声响，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抽走，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白。

　　时天依偎在吟雪怀中，黑绸依旧覆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上。

　　他朝半空中伸出手去，摸索着，探寻着，笨拙地朝她的方向伸。那只手方才被拔出的长钉划破，淋漓的血从掌心淌下来，顺着手腕一路蜿蜒，一滴一滴坠落在冰冷的地上。

　　吟雪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时天的气息已经弱得像随时要断掉的丝线，可他还是轻轻笑道：“是不是把你的脸弄脏了……别担心，我没事。”

　　他说“没事”。

　　吟雪终于还是没忍住。

　　泪砸下来的那一刻，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泪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一滴又一滴，砸落在他的长袍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怎么会没事呢。

　　那是玄冰碎片。

　　是玄族圣器玄冰剑的碎片——她比谁都清楚那东西的威力。

　　会要命的。

　　泪眼模糊中，吟雪忽然有些茫然——她是不是不该对那碎片存了念想？这便是她的报应吧。

　　恍惚之间，侯爷又咳出一口血，昏死了过去。

　　“时一，叫医官来！”时浅浅急声喊道，可转念间又改了主意，一把拦住时一，“不，不要叫医官……去把静安堂的温小郎中请来。”

　　她红着眼眶转向宫无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速速封闭府门。侯府中人一律不得外出，今夜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字——杀无赦。”

　　那一刻，她倒像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可转过身，她弯下腰，语气忽然柔软下来：“嫂嫂，让人先将哥哥抬到榻上去吧。”

　　时天被抬到寝殿去了，吟雪站在原处，怔了片刻，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她还是捡起了那枚玄冰长钉，默默将它收入腰间，此刻四下里乱作一团，倒是无人察觉。

　　吟雪从来没有觉得一夜居然这么长。她倚在床边，呆呆地望着时天——他的唇色已褪得雪白，没有一丝生气。眼前人影匆匆闪过，白色的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可每一次都被鲜血浸透，染成触目惊心的红。床榻上的血渍不断洇开，像一朵朵无声绽放的红梅。温小郎中一边摇头，一边低声叹息：“不中了……不中了……”

　　天光破晓，侯爷的血总算是止住了。可他人躺在那里，毫无生机，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