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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夫人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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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日,云垂天阔,朔气凛冽。
吟雪今日得随侯爷与郡主一同入宫赴宴,天未亮便起身梳妆。侯爷遣人送过来的赴宴华服甚是精致,内里一件素绿色夹袄,襟前绣着几枝幽兰,清雅脱俗;外袍是一袭白狐毛领大氅,毛质蓬松如雪,衬得她身姿温婉,不输京中任何名门贵女。吟雪面上只施了淡淡妆容,眉眼清丽,与这身衣裳相得益彰,恰是淡妆浓抹总相宜,风姿楚楚。
上了马车后,吟雪恰好坐在时浅浅对面,两人真是冤家路窄。
一鞭之仇尚未化解,时天本就不喜多言,更不擅做和事佬。于是马车内便是——时浅浅双手端在身前,目光紧紧盯着吟雪,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吟雪却权当看不见,神色如常地小口饮茶,又忙着为时天剥橘子,而后温柔地喂到他嘴里。时天黑绸覆眼,一副难得清静的模样,与吟雪倒像寻常夫妻一般。这情景引得时浅浅愈发愤懑,终于忍不住大声喝道:“停车!”
又怕哥哥觉得她无理取闹,补上了一句:“车里太闷,我骑马去。”
吟雪闻言连忙劝阻:“郡主妹妹,外面冷,骑马容易受风寒。”
浅浅生气道:“谁是你妹妹?小人得志!”说罢,起身便去。
时天轻笑了一声,“我这妹妹随性惯了,随她去吧。”
宫中红墙高耸,青瓦覆雪,往来内侍婢女步履匆匆,一派肃穆气象。赐福宴设在琉璃殿内,待三人抵达时,殿中早已宾客云集,大半人皆已入席。时一搀扶着时天缓步在前,吟雪与时浅浅静静随侍身后。
“这不是小侯爷新纳的妾室吗,怎么带到宫宴上来了?”
“瞧着便是心机深沉,想来是惯会使狐媚手段的。”
“有几分姿色,可惜侯爷眼不能视,定是床笫之间奉承得尽心,才得了几分脸面。”
刻薄私语如冷箭一般,污言秽语不堪于耳,连一旁的时浅浅都听得面色不忿,几欲上前。吟雪强压着心头委屈与难堪,垂在袖中的双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泛白。
时天于前排主位坐定,轻声唤道:“吟雪,你过来。”
她依言上前,声音微哑,带着难掩的委屈:“侯爷有何吩咐?”
时天微微抬手,示意她靠近。吟雪微怔,一时未明其意。
“手给我。”他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吟雪依言将手递出,指尖刚一贴上他的掌心,便被时天猛地攥住。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沉稳而霸道,稍一用力,便将她径直拉至身前,几乎贴进他怀中。
他微微偏头,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嗓音压得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慵懒又勾人的意味:“管他们作甚,宴席之上,你就坐于我身侧。”
此举一出,殿内方才还窃语不休的官员与家眷,瞬间尽数噤声。这位时家小侯爷,自纳了妾室后,竟像是换了个人。从前他素来温润端方,自持分寸,如今却在这般隆重宫宴之上,全然不顾身份体面,公然这般护着一个妾室。
殿中诸多官家贵女见了,心中妒意更盛,眼底几乎要烧出火来。不过是个侍郎义女,何德何能,竟能得侯爷如此偏宠偏爱?
人心最是可笑。先前听闻这位小侯爷身有眼疾、目不能视,京中贵女个个避之不及,唯恐沾上身;如今见他对旁人这般上心呵护,反倒生出满心愤懑与嫉恨,这般嘴脸,实在不堪。
只听门外太监高声唱道:“圣上驾到——!”
话音未落,一顶极尽华丽的轿辇已悄然落于殿中。抬轿的四人均是内力深厚、轻功卓绝之辈,方才虽疾行如飞,落地时却稳如磐石,无声无息。太监们急忙上前掀起门帘,帘上镶嵌的玉石相撞,发出清脆琳琅之声。圣人携皇后与贵妃款步登上台阶,坐于主位,居高临下,睥睨群臣。
仇人自吟雪与时天跟前经过,二人心中虽恨,却似有默契一般,各自将心绪抚平,面上不见分毫。
吟雪盯着那张脸,将它记在心中。
不出片刻,又听太监喊道:“国师驾到——”只见国师乘着一异兽入殿,那异兽生得似猫非猫,似豹非豹,模样倒算温顺。行至席间,将国师轻轻放下,便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吟雪寻思着国师在襄朔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长生宫宫主,皇亲国戚服用的丹药皆是他悉心炼制,有此等殊遇,倒也正常。
圣上扫视一周,目光落在时天眼上那方黑布。缓缓说道:“时天,你的眼疾,近来可有好转?”
时天站起身,“回圣上,依旧未愈,药石无灵。”
圣上轻轻一叹:“时将军便你这一个儿子,偏偏落得眼疾缠身,往后时将军的衣钵,怕是要无人承袭了。”
“侯府今日荣光,皆赖圣上恩典,时家上下,永记于心。”时天躬身作揖。
圣上转而看向时浅浅,语气淡了几分:“浅浅也到了适婚年纪,不若由朕,替你择一位宫中的英才俊杰?”
“浅浅谢圣上隆恩,不过,浅浅年纪还小呢!”时浅浅脱口而出,语气天真坦荡,半点不惧,“我最爱游山玩水,一心想做个江湖里快意恩仇的女侠,才不要嫁人。”
“也好,也好。”圣上听闻此话开怀一笑,撇到了时天身边的吟雪,身体微微向前,貌似想要更看清些,问道:“此女是?”
时天答道:“是在下新纳的小妾。”吟雪遂站起身来,低眉颔首:“圣上万安。”
圣上微微一怔,旋即想起——此女正是国师提议、自己亲自拟旨赐下的崔家侍郎之女。
不过短短月余,时天便将人带至宫宴、置于身侧,可见宠爱之深。圣上此前见时天不近女色,还疑他胸有宏图壮志,暗中谋划。如今看来,纵是英雄,也难过美人关。时家这小侯爷,也不过是个沉溺女色的凡俗之人罢了。
圣上面色稍霁,目光落在吟雪身上,缓缓道:“朕记起来了。原许给你的是崔侍郎之女,只可惜她突发疾病。为不误良辰吉日,便将其义女许配与你为妾。虽如此,也算一桩好姻缘。不过——”圣上神色微凝,看向吟雪,声音低了几分,“你这妾室,眉眼之间,倒让朕想起一位故人。”
吟雪遂垂眸答道:“吟雪本是孤女,自幼被师父收养,学了些皮毛功夫。师父云游四海,不便携我同行,便将我送入崔府寄居。”说罢,目光不经意地瞥向崔侍郎一家,只见那三口人吓得低头噤声,不敢有半分动作。吟雪收回目光,又道:“承蒙崔侍郎不弃,认为义女。后又幸得圣上赐婚,方嫁入侯府为妾。实乃祖上之德。”
圣上听罢,疑心暂去,遂展颜道:“天正赐福宴,诸位不必拘礼,尽情欢饮便是。”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之声此起彼伏,舞姬在台中妖娆舞动,好不热闹。宫宴过半,众人已然松弛,吟雪见状,便向侯爷请辞半刻,借口自己头晕去外面透透气。
吟雪出了殿门便向宫中眺望台的方向走去,这楼台是先皇为他的宠妃而修建,先帝逝去,据说那位宠妃年纪轻轻便被拉去殉葬了。圣上厌恶这位宠妃,便将此楼台封禁。故而楼台之内灰尘遍布,一片荒废景象。
吟雪轻捻指诀,轻身飞向楼台顶层。放眼望去,整个皇宫都在脚下,只是夜色如墨,吟雪并不能看清各处楼宇,只有暗暗记下各处灯笼所在,而后拿出天罗盘,轻声念咒 ,双指一点,天罗盘微微颤动,周身隐隐散发着金光。玄冰玉坠悬浮之上。只见盘上指针轻动,弹向东隅某处。
果然宫中也藏有玄冰碎片。
吟雪不解,玄冰碎片为何出现在宫中,还有就是位列东方的殿宇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寻找起来恐怕要费些功夫。
正想着此事,突然从背后射来两只冷箭,吟雪想:不好,被发现了!
吟雪蓦得想起,宫中为了防止术法滥用,早就设下鉴术阵,除皇室中人,长生宫以及暗影卫,其他术士若在宫内使用术法,必然会引起阵法预警,从而被暗影卫察觉。
吟雪先镇定下来,躲在木桩之后。掏出面罩围在脸上 。
暗影卫越开越多逼近,只能迅速撤离。吟雪从台上一跃而下,打算迅速逃离。
地面上也埋伏了许多暗影卫,还好吟雪反应迅速,一落地便径直向宫宴方向跑去。
暗影卫有所察觉一路追了过来。吟雪被逼不得已从腰间掏出一小把粉末,抛向后方。
这粉末飘于半空之中,瞬间将寒气化冰。形成一个术法屏障,阻止了后面气势汹汹的暗影卫,可为吟雪拖延半刻。
吟雪正在跑着,突然被一双从黑暗中伸过来的手拽住,吟雪刚想发力,小侯爷的声音传来:
小夫人这是去哪里了?
吟雪松懈下来,克制住自己的喘息,冷静回答道:想着出去走走,不想却迷了路。劳烦侯爷挂念。
黑暗之中,吟雪看不清侯爷的脸,只是闻到侯爷身上的酒气,说话之间,暗影卫已然追了过来,这时侯爷突然拽着吟雪暴露在暗影卫的视线之中。
一手拿着酒壶,一手牵着吟雪,横冲直撞,嘴里高声唱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吟雪也收了刚才的紧张感,在旁拉着侯爷,嘴里嗔怪着:哎呀,侯爷,你喝多了。
暗影卫见此,急忙躬身:“见过小侯爷。有贼人在附近出没,万望侯爷小心。”
“贼人?”小侯爷顿了顿,“时一,你功夫好,快帮他们一起去找找。”这语气,这姿态分明是醉得厉害。
时一走上前,暗影卫惶恐:“不敢劳烦侯爷亲卫。属下告辞。”说罢,他们赶紧退下了。
时天继续唱:“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
没想到侯爷就这样一直醉到了侯府,醉在了吟雪的东厢房。
吟雪守在榻前,她轻轻用湿帕子擦着小侯爷的面庞,软帕拂过侯爷的微烫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停在了轮廓分明的唇畔旁。
吟雪心里想,这样睡着也好,至少此刻,我们不用互相提防了。
侯爷脸颊潮红,下颌至脖颈之间沁着细细密密的薄汗,吟雪见他衣衫微湿,怕夜风侵体染上风寒,便上前欲帮他拢了拢衣襟,却不慎这样轻轻一扯,侯爷微微一动,领口倒是松了几分,吟雪骤然收回手,垂眸不敢抬眼,耳根也染上绯红。
——这算不算轻薄了小侯爷。
外面的冷风呼呼地拍打窗檐,吟雪别过脸去慌忙伸手替他拢好衣襟,时天低哑的声音响起:夫人,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