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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 死路 他是我见过 ...

  •   张致远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他的前妻。

      前妻接电话的速度很慢,响了六声才接起来,声音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什么事?”

      “妈名下那套房子,可能……”

      “张致远。”前妻打断了他,“你听好了。那套房子写的是我妈的名字。你当初让妈签字的时候说是公司周转,三个月就还,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你要是敢打那套房子的主意,我不管你什么案子不案子,我跟你拼命。”

      电话挂断了。

      张致远站在商场门口,奶茶店里的年轻人还在排队,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笑。

      阳光很好,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

      他是在三年前注册的那个离岸账户。

      开在km群岛,托管行是r国某家老牌私人银行,名字他从来不写在本子上,只记在脑子里。

      开户的时候他找了一个中间人,花了八千刀的介绍费,那个人拍着胸脯跟他说:“张总你放心,这个账户的保密级别,全世界能查到你名字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信了。

      或者说,他需要相信。

      三年里,他每年往里面转一笔钱,金额都不大,单笔从来没有超过五万美金。

      kuajing汇款五万刀是个门槛,以下走的是简易通道,以上的就要触发fan洗qian审查。

      他做过功课,知道的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每一笔钱的名义都是“咨询服务费”。

      咨询什么服务?

      给哪家公司提供的服务?

      合同在哪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存放在一个加密U盘里,U盘藏在他老家父母房子的床底角落。

      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安全。

      三年下来,账户里存了两百三十多万美金。

      但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两百三十万,他要的是足够的、让他即使永远不会回来也能活得体面的钱。

      他算过一笔账,按照他现在的生活方式,不,按照一个在海外重新开始的人最基础的生活方式,一年需要至少十五万美金。

      两百三十万够他活十五年。

      十五年之后呢?他今年四十八,十五年之后六十三。

      六十三岁再去找工作?在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国家?

      不够。远远不够。

      他还有一套商铺,一套写在别人名下的住宅,还有公司账上那八百二十万。

      这些钱如果能全部转出去,他在境外能活到老,至少体面地活到刑满释放。

      一瞬间,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想完了。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打开电脑。

      登录页面加载得很慢,那个银行的网站设计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灰蓝色的界面,方方正正的输入框,但密码要求极其变态十六位,大小写字母加数字加特殊符号,每个月必须换一次。

      他输入了第三遍才通过验证。

      账户余额一共2,367,438.12美元。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他想起三年前开这个账户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承诺:这个账户是最后的保险,永远不动。

      除非,除非什么?

      他当时没有想清楚“除非”后面的内容。

      现在他知道了。

      除非这一天真的来了。

      他动了。

      第一笔,三十五万美金。

      走的是加密货币通道。

      他有一个合作了很久的“币圈朋友”,圈里人都叫他“阿东”。

      阿东这个人,张致远查过他的底,是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中介。

      他做的事情很简单,把法币换成加密货币,通过混币器打散,再重新聚合到另一个地址,最后变现。

      手续费百分之三,不议价。

      这个渠道张致远测试过三次。

      第一次一万美金,第二次三万,第三次五万,全部安全到账,快的两个小时,慢的不超过一天。

      他觉得这个渠道是靠谱的,至少比那些来路不明的地下钱庄靠谱。

      他给阿东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阿东很快回复了一个地址,一串长到让人眼花的字符。

      张致远复制、粘贴、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点了确认。

      资金转出。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提示“交易已提交”。

      他看着那个绿色的对勾,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放松,是一种奇怪的空白,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风很大,但什么都听不见。

      张致远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刷新了不下二十次页面,每次都显示“处理中”。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高,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终于,手机震了。

      阿东的消息。

      他点开,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你这笔钱有问题,我这边被盯上了。钱我先扣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张致远的血这一次不是凉了半截,是凉透了。

      他盯着那行字,如同盯着一份死亡通知书。

      有问题?什么问题?

      被谁盯上了?

      等风头过了等什么风头?

      什么时候风头能过?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但这笔钱……拿不回来了。

      不是阿东黑吃黑。

      如果是黑吃黑,阿东不会说“被盯上了”,他会直接消失,换号码,换地址,人间蒸发。

      阿东说“被盯上了”,那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一定已经顺着他留下的数字足迹,一步一步地摸过来。

      张致远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通了弱电流一样的震颤。

      他把手按在桌上,想让它停下来,但它停不下来。

      他开始删东西。

      聊天记录、浏览器历史、缓存文件……

      他像一个着了火的人在扑灭自己身上的火,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到最后几乎是在砸键盘。

      越砸越用力。

      也越砸越无力……

      他清空了回收站,打开磁盘清理工具,选择了“覆盖已删除文件”选项。

      这个操作他只在网上看过教程,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十三、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四十一……

      每一格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进度条走完的时候,他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硬盘上,在别人的服务器里,在那些他永远碰不到的数据库里,在他删不掉的地方。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另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很老的Nokia,黑白屏,不能上网,没有GPS,买的时候用的是一次性预付费卡,连购买地点都是他随机选的一家城中村的杂货店。

      这部手机的存在,连他妻子都不知道。

      里面只存了三个号码。

      他拨通了第一个。

      响了三声,接了。

      “老张,你这个时候还找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想走。”

      “走不了。”对方几乎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你那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案子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边控早就下了,你试试看能不能买到机票。”

      “老张,”对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像是某种不忍,“你听我一句劝。现在这个局面,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配合。不要跑,不要转,不要删。你做的每一件多余的事,都是加刑的理由。”

      “知道了。”张致远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卡取出来,用指甲刀剪成四段,扔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水卷着那些碎片转了两圈,消失了。

      他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在别人的脸上,他知道恐惧长什么样。瞳孔放大,嘴唇发白,额头上冒冷汗。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那种“活够了”的感觉。

      不想再活了。

      不想再算计了,不想再伪装了,不想再在每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想一遍今天该骗谁、该怎么骗、骗完之后怎么收场。

      他忽然想起温若妍。

      不是恨她。

      是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不是年会上那句。是另一句。

      某年冬天,在一个很小的行业闭门会上,有人问她:“你觉得张致远张总这个人如何?”

      她当时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她说:“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里面,太过聪明的那个。”

      他当时觉得她在羞辱他。

      现在他觉得,她在说实话。

      聪明……反被聪明误。

      ——

      回到家的时候,张致远把客厅的灯全开了。

      玄关的灯、客厅的吊灯、落地灯、甚至平时从来不用那盏壁灯。

      整个客厅亮得像手术室,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张致远换了鞋,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呆愣站着。

      想起那份离婚协议。

      当时,他妻子在这里与他发生争吵。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红,是忍了很久、忍到极限、忍到眼泪都干了之后剩下的红。

      他说服她母亲去贷款的时候,她母亲签了字,签得毫不犹豫,连合同都没看。

      他说公司周转需要过桥资金,三个月就还,她母亲就信了。

      她也信了,然后他用了两年,到现在一分没还。

      她妈名下的房子。

      那套房子是她母亲一辈子的积蓄。

      老太太退休前是一个小学老师,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攒下来买了那套房子,说是“给闺女留个后路”。

      他可能……把那条后路堵死了。

      张致远摇头,又忽然笑了。

      张致远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在冬天路过一个公园,看到一只鸟躺在雪地里,翅膀还在扇,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停下来了。

      那只鸟的眼睛是睁着的,里面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他现在看懂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放弃。是终于承认,有些东西,救不回来了。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给你吗?”妻子当时说。

      “不是因为你多有钱。你那时候也没什么钱。是因为你跟我说,你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相信你,你想找一个相信你的人。”

      “我信了你十二年。”

      张致远的耳边一直回荡着这些声音……

      楼上不知道哪一户在放电视,隐约传来一阵笑声,像是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那笑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为什么此时想到的都是妻子的话?

      “房子和车我不要,孩子的抚养权给我,你的债务我不承担。”

      当时的茶几上,协议纸面上有些字已经被水渍洇开,是她的眼泪,滴在纸面上,又被她用纸巾吸过,留下淡黄色的痕迹。

      那些痕迹是圆的,大大小小,像一串沉默的句号。

      他是从茶几上拿起笔。那支笔是女儿送他的父亲节礼物,笔身是墨绿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他女儿今年九岁,还不会自己挑礼物,是她妈妈帮她选的。

      他签了自己的名字。

      张致远。

      三个字。

      他写过无数次的名字,签合同的时候、开支票的时候、在酒店登记入住的时候。

      但那一次签离婚协议,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听到一种声音,像是某种东西在很深的裂缝里断裂,声音不大,但震得他胸口发闷。

      “张致远,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是你永远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靠算计解决。”

      张致远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挠玻璃。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第一任老板跟他说过一句话:“小张,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比规则大。”

      他那时候觉得老板老了,胆子小了。

      他在沙发上傻傻地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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