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Chapter 32 打压 这条船上坐 ...
-
张致远之所以是张致远,就是因为他从不认命。
既然温若妍碰不得,那就不碰她。
可就算有天大的背景,商战这件事,拼的是规则,不是特权。
他开始加快节奏。
Z环那边行不通,他就换一家。
方法学审核机构不止一家,他手里的关系网也不止一层。
他用了两周时间,绕过温若妍已经接触过的那条线,从另一个端口切入了第三方审核的关键环节。
与此同时,他把法务团队全部调到了另一条战线,温若妍的碳资产管理平台。
他让人仔细研究了那个平台的每一个公开接口、每一份披露文件、每一条用户协议。
他在找漏洞。
这回找的不是技术漏洞,是合规漏洞。
碳资产数据的权属界定,目前在国内还是一个模糊地带,如果他能证明温若妍的平台在数据确权环节存在瑕疵,就能让她的整个项目陷入合规shen查的泥潭。
这是一个阳谋。用规则打规则。
温若妍很快感觉到了压力。
不是直接的对抗,而是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她提交的新规审定申请,原本预估两周内出初审意见,结果拖到了第四周,对方才回复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材料补充通知”。
补充的内容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些细枝末节的格式问题,类似页码不对、签字位置偏移、某一份附件的扫描件清晰度不够。
“他们在拖时间。”温若妍差点飙脏话,技术总监把补充通知摔在桌上,“这些东西三天就能改完,但每改一次,他们就能再拖两周。”
温若妍坐在会议室里,脑子里已经把整件事的链条画了出来。
张致远从第三方审核机构入手,拖慢她的审定进度,同时在她的合规底线上寻找突破口。
两线并进,互不干扰,但目标只有一个,让她错过窗口期。
碳市场的窗口期是有季节性的。
新规实施后的头六个月,是第一批项目通过审定的黄金窗口,监guan部门人手充裕、标准尚未收紧、舆论关注度最高。
如果错过了这个窗口,后面每一批的审核标准都会肉眼可见地变严。
张致远算得很清楚。
温若妍放下了笔,看了一眼窗外。
——
这一日,张致远在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会。
会议室里坐着三家投资机构的代表,有银行系背景的,有券商系背景的,还有一家是专门做碳金融的产业资本。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把这些人的时间凑到一起,为的就是今天。
PPT翻到第十一页。
页面上是一张精心制作的现金流预测模型,数字漂亮得像是从教科书上直接搬下来的。
他用了一个通宵调整参数,把每一期的回报率都控制在“刚好比行业平均水平高两个点”的位置上。
两个点,是他十几年经验打磨出来的黄金分割线。
他正在解释第三阶段的资金退出机制,手机开始震。
他没有接。
又震。
他皱了皱眉,手指在激光笔上停顿了半秒,继续往下讲。
底下三家机构的代表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他看不出来他们是觉得方案好还是不好,这个行业里的人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判断藏在扑克脸后面。
第三通电话进来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屏幕。
是公司法务总监。
法务总监这个人,跟了他八年,从来不会在他开会的时候连续打三通电话。
“不好意思,”他对三家机构的代表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有点急事,接一下。”
他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把声音压到最低。
“怎么了?”
“张总。”法务总监的声音在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怕,“刚才收到了一份通知。”
“什么通知?”
“证监会,还有经侦联名发的。”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他们要求我们明天上午九点,提交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学历认证材料、资质评审记录,以及参与过的全部招投标项目的原始文件。”
张致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是凉了指尖,不是凉了手脚,是从脊椎最底下的那一节开始往上蹿的凉,像有一只手沿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摸,摸到哪里,哪里就失去温度。
会议室里的空调还在吹,二十六度,恒温,出风口在他头顶正上方,吹得他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寒。
PPT还停在第十一页。
屏幕上那张现金流预测表在灯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那些数字他一个都看不清了。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太多东西,学历认证材料、资质评审记录、招投标项目的原始文件,这些东西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他意识深处扑棱棱地飞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对三家机构的代表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有点急事”,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像他自己的。
他木愣愣地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仿佛行尸走肉。
走廊很长,长到他从来不知道这条走廊有这么长。
两边是公司的文化墙,玻璃框里镶着他这些年的荣誉,行业先锋奖、年度创新企业、最具社会责任感企业家。
他走过每一块奖牌的时候都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看着他,此时像是在问:你谁啊?你凭什么站在这里?
他走了很久才走到走廊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出去是一个消防通道,水泥楼梯,灰色的墙,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墙上,冰凉的墙面隔着西装衬衫贴着他的后背,那种凉意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人,是温若妍。
不是她得意的样子,不是她赢了的样子,是他第一次在行业年会上见到她的样子。
她站在演讲台后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她演讲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行业不需要那么多聪明人,它需要的是不害怕当笨人的人。”
他当时在心里笑了一下,觉得她在装。
现在他觉得,装的人是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牌桌上。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上过牌桌。
——
经侦的调取证据通知书来了之后,张致远试图做最后一搏。
那个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把公司里最信任的五个人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百叶窗开始部署。
“能补的补,能删的删,能烧的烧。”他的声音很沉,像压了一块石头。
“所有服务器里的聊天记录,按关键词清理。财务那边的原始凭证,把需要的那几本找出来单独放。评审专家的联系方式全部清空,一个不留。”
五个人面面相觑。
技术总监最先开口:“张总,服务器里的日志,经侦那边如果找专业的人来恢复,删了也没用。”
“先删。删了再说。”
“但是……”
“我说了,先删!!”
技术总监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
张致远看着他写字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点破。
这个屋子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做这些事的后果,但没有人说“不”。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这条船上坐了太久,船沉了,没有人能游上岸。
他让其他人先走,只留下财务总监一个人。
“那笔钱,”张致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预付工程款那八百二十万,走到哪一步了?”
财务总监三十出头,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永远不紧不慢。
但那一刻,她的声音明显慢了半拍:“第二笔已经付了,第三笔的审批流程还在走。”
“停下。第三笔不走了,第一笔和第二笔的回单全部销毁。”
“张总,第一笔的回单已经入账了。”
“入账了就想办法抽出来。”
财务总监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工地上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附和心跳。
“好。”她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张总,我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孩子……”
门关上了。
张致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CBD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
这些眼睛里有哪一只是在看他的?
有哪一只已经看到了他不想被看到的东西?
他不敢想。
他必须要转移那笔钱。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那家他用亲戚名义买下商铺的商场。
商铺在一楼,位置不错,门头是一个连锁奶茶品牌,生意看起来很旺。
他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排队买奶茶的年轻人,他们脸上有那种他还拥有过的东西,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什么都不怕。
他给那个亲戚打了个电话。
“哥,那个铺子,我想出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现在?你确定?现在这个行情,商铺折价厉害。”
“不管折多少,出手。”
“那行,我帮你挂出去。但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找到买家。”
一、两个月。
张致远算了算时间,等不了。
经侦的通知书已经下来了,一、两个月后他可能已经在看守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