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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村童   “阿璟 ...

  •   “阿璟,出来玩吗?”两个七八岁大的小孩一边用力叩一家人的房门,一边大呼小叫。
      他们短手短脚,穿着粗衣麻布,光着脚丫子,两张恍若一人的小圆脸灰扑扑的,头发很不服帖地炸起,活像是顶了一顶鸡窝。
      圣渺山的山谷里,有一乐农村,这户人家在村头,位置偏僻,隐在高大的槐树下,因而没人来收拾吵闹的孩子们。
      过了半个时辰,俩孩子早喊累了,于是一人捡了一支树杈在手中挥舞,互相比划着当剑耍。他们斗得正起兴,那紧闭的木门终于开了,一个少妇走了出来。她看着年纪不大,头发束得随意,漏下的碎发扫到了腰际,面色被晒得发黑,两颊发红,眼睑上隐约可见斑驳的泪痕,却依稀可以从她高挺的鼻梁和上挑的眼尾看出那风尘下掩盖的绝艳风姿。
      她勉强拉起嘴角,挂出一个春风化雨的微笑,说:“小瀛小桦,小璟生病了,这些天暂时不跟你们玩,你们且回去吧。”
      俩小孩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隔田老许家的。许太太去年走了,许老头儿卧床多年,无力挣命。许经年是双胞胎的爹,应征入伍上了沙场,多年来杳无音信。好在还有一个大了他们七岁的大哥去外面打工来维持家用。乡下孩子习惯了把日子过得拮据,倒也乐在其中,虽然他们还没有学会帮家里做农事,但每日洗碗筷衣裳还是行的,其余时候便无所事事了,见天跑到田东头找孟璟玩。
      这孟璟比他们稍长半年,随了他娘的好相貌和他爹的大高个儿,不过虚九岁就早早能跟着家人下地干活、上房翻修,干完正事儿也不耽误陪他们溜鸡斗狗。
      奈何“厄运专挑苦命人”,前天夜里孟璟下地里干完活,累得回家就着了炕。孟母看他不对,用手一探,只觉孩子脑浆怕是要烧沸了。村口的赤脚大夫夜间不看诊,孟母只当是着了风寒,就着火炉给烧了些水。
      孟璟惯日里身强体壮,这一病着实蹊跷,一夜下来,病情依然不见好转,孟母急得嘴里长了仨水泡,吃饭说话都要疼。
      他家孤儿寡母挨样儿过得了日子,孟爹在孟璟出生前就因欠了人银子在南方商道上被人打死了。孟母不敢想如果儿子也没了,自己把“鳏寡孤独”占个一溜够,守在老破穷的凶宅里,又将是哪般滋味。
      正愁容满面地织着布,却听炕上的孟璟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继而呕出一口血来,竟呻吟着清醒了过来。
      朱顽觉得自己好像才跑完一千米一般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心跳如鼓、□□。他不是没有呕血的经验,但这一次感觉上不是单纯的胃病,而是肺癌晚期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他没来得及死,嘴角上还挂着血,迎面撞上孟母的目光。
      他本能地该疑惑自己的处境,但大脑已经不知何时偷偷知道了,于是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妈?”
      这女人穿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布衣——至少史盲朱顽不知道,反正不是现代的。她披头散发地扑到他身上将他环进臂弯,抽泣着说:“小璟,你,你醒啦,快擦擦血,好多血,擦擦……”
      她几乎语无伦次,朱顽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土腥味,皱了皱眉,想推开她,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还了个拥抱。
      朱顽知道自己现在有了个新名字——孟璟。他按现代人的标准看才八周岁,似乎是个会干活的乖孩子,还属于一心多用、不知疲倦的牲口……高精力群体。
      他冥冥中得到了孟璟的全部记忆,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审视着自己的过去与现在。
      这种不真实感似乎是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恢复的,朱顽很快发现了这一点。那是次日的午后,他看到了同类——许瀛许桦。
      并非因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归于同类,只是朱顽这个放荡不羁的灵魂在这两个小崽子身上看到了非常混账的人生态度而感到惺惺相惜。
      话说朱顽自恃半个少爷,穷过苦过,但从未为了什么去挣命过。他不学无术是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是真的,被外卖泡坏的胃和与人街头斗殴留下的伤都反映着他生活的麻木无趣。乍一来到这里,叫他重新活一遭,重新做一个有娘的孩子,他的惶恐与迷茫是大过了喜悦的。毕竟他终究不是孟璟,他一切努力只是为了假装一个小孩且不被发现而已。
      许瀛是双胞胎哥哥,比弟弟高了两公分左右——朱顽是靠这个辨认他们的。
      “你好些了吗?”许瀛终于见他出屋,矜持地问。
      他弟弟比较直接,打老远飞奔而来,扑了孟璟一个趔趄。
      朱顽哭笑不得地推开热情的小弟,骂到:“熊胚子,给我起开,没事儿也得让你压出个好歹!”
      许桦讪讪地咧着嘴笑,本就眯缝儿大的眼睛彻底挤没了:“大哥,你前两天那地不出来,我们上山腰上采姑娘儿(注)去啦,娘说要给你家送些。”
      “哎,比起吃姑娘儿,我对上山采摘更感兴趣,”朱顽操着略带生涩的口音说,“你俩啥前儿再去,捎上我呗?”
      “好哇。”许瀛也不讷了,从荷包里拿出两颗姑娘儿扒了皮,一颗放进了嘴里,另一颗递给孟璟,示意他尝尝。
      此时大概还没到姑娘儿成熟的季节,那小果子还是青色的。孟璟不假思索直接吞入口中咀嚼,酸涩的汁水刺激着味蕾打得他浑身激灵了一下,如遭雷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将那“万恶之果”就着一口被酸出来的唾沫咽了下去。
      许桦见他脸上白里透绿,腮帮子鼓着,活似嘴里憋了个火山,忽地趴在他哥身上笑得合不拢嘴,问:“好吃吗?”
      朱顽被他坑惨了,怒道:“小兔崽子敢诓你老子,这玩意儿敢没熟!”
      “就是妹熟呗,”许瀛看出了孟璟不是真的生气,再说大家都是“小兔崽子”,因而丝毫不怵,笑嘻嘻道,“这季节是生的,在家里放些日子才能吃。姑娘儿皮也要留着,俺娘说姑娘皮儿泡水对身体好,特意让俺俩上山给你搞点,你要不?”
      朱顽不是很想要,但又不好推拒,于是接过袋子,道了声谢。
      “哦,对了,”许瀛熟络地拍拍他的肩,漏出一个狡黠的笑,凑到他耳边说,“我们上山采姑娘儿的时候看见半山腰有一洞穴,藏得老隐秘了,打算不日进去看看,哥们儿感兴趣不?”
      朱顽有些震惊于这些孩子的早熟和胆大包天。
      许桦离着远,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却也能猜到似的怂恿道:“阿璟,你与我们去吧,你打架厉害,有你在我们连人贩子都不怕。”
      如果是孟璟,他大概率不想去,但朱顽一定要去做个死,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己现在这堪比柯南的小身板能打过哪个人贩子。
      农活这东西真不是朱顽这个性子能干下去的,他虽然在人前喜欢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但是内里还是个厌世的问题青年,有时候干脆就想一铁锹敲死那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孟母,长袖一甩、浪迹天涯去,只耽于自己现如今不太争气的身份,出去了也很难谋生,于是只能捏着鼻子干活。
      在孟母看来,那段时间的孟璟很少照镜子,对于一些反光的东西都要绕道走;他似乎更厌恶这黝黑的皮肤,抗拒去池塘里泡澡,每每悄没声地舀一瓢井水来自己洗,对着皮肤一顿搓,搓得发红破皮仍不满意,好像那不是他的肤色,而是附在上面的泥。孟母觉得自己儿子好像变了,但也没言语,心中寻思着许是他病危时与阎王许的诺,换命用的。
      时光消逝,青涩的姑娘儿熟透了,朱顽被烈日烤得受不了,亟待许家二兄弟来救他的狗命。
      说来也怪,如果孟璟没记错的话,那哥俩应该是几乎天天要来找他玩的,怎地这一个月了,连俩长得像的猴子都没见着。
      他整日盼着,终于暴露本性地“君王不早朝”了。
      又是一日晌午,朱顽躲在屋檐下避暑,远远看见两个豆大的人影跑着靠近,眼睛倏地一亮。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来了这俩活宝,朱顽一拍孟璟的大腿,拽出一副二五八万的架势,好整以暇地假装对这俩望眼欲穿的不是自己。
      小孩儿变化着实快,就朱顽观察,这俩气质都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刚暗自感慨,又忽觉出不对来——谁家泥里滚出来的小猩猩用一个月能变成金丝猴,小猩猩长大了也是大猩猩,总不能跨物种吧?
      只见这二人衣服上纤尘不染,竟是刚洗过的,甚至穿了布鞋,十分仙风道骨、有模有样地冲他作了个揖,端得活似皇太子。
      朱顽瞠目结舌,支支吾吾地怕自己这凡夫俗子污了两位仙师:“见、见过公子?卧槽你俩是去西天取了个经吗?有这好事怎地不想着你红尘网里困的兄弟?”
      他说得不怎么真诚,本就是个调侃,却见那许瀛站定在许桦前,扣手低头,振振有词道:“危茫之境,应亲赴,毋巧言而累人,毋苟全于人后;凡世间大道,天地皆入目,目及而至,胜假他人言……”
      “停停停,Shut up!”朱顽读书向来稀松二五眼,闻言只觉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说人话!”
      “出言背信,不告而别,吾之过也,请君责罚。”许瀛好像不知道什么叫“人话”,出口成章的“大道理”扰得问题青少年朱顽心烦意乱,把求助的目光递给了许桦。
      许桦缄口不言。
      无奈,朱顽也不装懂事好大哥了,翻了个白眼:“罚你妹!少废话,带我去那个摄了你魂儿的妖精府穴里看看,我去杀他还你阳魂。”
      俩兄弟心知装过头了,各自挠头,许瀛尴尬地咳了一声,才认真解释:“大哥,你猜出来了呀,我们确是入了那山穴,没叫你是因为我们想先去踩个点,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机关可以用来吓你。”
      朱顽:“……”
      这孩子未免太棒槌了吧,恶作剧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许桦没觉得他哥这话说的有什么毛病,站在一旁忙着点头。
      朱顽皱着眉,当即又想去那洞穴里看看,犹豫下问,“里面有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许瀛整了整领子,好像打算来一段即兴演讲。
      朱顽又一次打断他:“那就边走边说吧,你们带路。”
      于是,一直至少表面上看平均年龄虚九岁的探险小队出发了。
      原来,一个月前,许家大哥从城里回来,还捎来了他爹牺牲的噩耗。人是在沙场上被一刀抹了脖子,眼下连尸体都找不回来。老伴儿病起突然、撒手人寰,儿子客死异乡,许老头儿送走妻子时一夜白头,而今儿子连个落叶归根、魂归故里的机会都没有,他因久病而憔悴的脸上又添了半面蜘蛛网般可怖的皱纹,臃肿的眼睑挡住了干涩浑浊的眼——他再也流不出泪了。是夜寅时,老人终于咽下了那口吊了一年的老气,郁郁而终。
      世人皆道生离死别乃人生常态,但接二连三的变故砸下来时,又都要慌乱迷惘。许母哭了个肝肠寸断,又想起两个尚且懵懂的孩子,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继续给孩子们遮风挡雨。大哥没有着急回城,他在许瀛许桦面前总是显得从容不迫,陪着母亲料理好了两个人的后事,周到地嘱咐好母子三人要好好过日子,方才准备离去。临行前一晚,他独自坐在院前,饮了几碗掺着月光的烈酒。
      许瀛许桦被吓傻了,死命不想让大哥走,许母提议让他哥把俩崽子带出去,自己在村里种地过活。
      许母一下子没了老公、公公,心中郁结难消,撺掇两个小儿子偷偷跟着哥哥去城里。于是,两个缺灵魂短智慧的小崽子兴高采烈地跑出了门。
      青年人身高腿长,出了村口,山沟处备了马车,只需一日便能赶回菅马县,又岂是两个还没马高的小屁孩子追得上的?待他们出去,大哥早就没影了。
      俩小子也不灰心,想起之前给大哥每每送到村口,便摸索着到了村口,与两道新鲜出炉的车辙面面相觑。
      “走了,咱、咱们追不上了。”许瀛气喘吁吁地揉着跑得发酸的膝盖,怔愣地说。
      许桦往远处山道上看了一眼,格外艺高人胆大似的说:“不碍事,咱们可以跟着这边的车辙走,到城里去给大哥一个惊喜!”
      两人一拍即合,左右都出来了,外一能追上呢?外一能找到呢?
      车辙沿着蛇样的盘山小道蜿蜒出去,偶尔因杂草覆盖也不过几步路距离就能重新看见。他们是大山里长大的孩子,知道夜间山路危险,于是就在粗大的树枝上睡觉。及至晨曦点亮天际,清风拂乱树梢,他们又重新赶路。
      溪流、草地、森林、岩土,他们过着野人般的生活,圣渺山绵延无尽,一如他们茫茫不见归处、难寻来路的人生,只有一双日渐浅淡模糊的车辙,给他们指出一条去往未来的路。
      这路上九死一生,他们别无选择,只在繁星密布的夜里,饮泉水以为酒,恍然有借酒浇愁的错觉。那时许桦就会靠在许瀛肩头,许瀛看着溪水里自己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前天夜里一个人坐在门前对月倾杯的大哥。
      可那引路的车辙,终还是断掉了。
      平坦宽阔的官路横亘眼前,来去无影。两兄弟呆愣地看着通往外界的路延绵万里,隐入浓雾,混着山间湿气的风如火蛇缠上他们被汗浸湿的鬓发,尽情嘲弄他们的无能。
      山中村童,纵顽强至此,亦不能望见浓雾尽头,都城金临街市上的一盏华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村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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