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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丹妙药   “小兔 ...

  •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再让你逃走我跟你姓!”地中海老保安的咆哮被甩在身后,朱顽头也不回,单手拎着飞起的书包,腿上加装了发动机似的趁学校后门逃走了。
      服装店的玻璃窗上映着街上一派午后祥静的景象,朱顽呼哧带喘地弯腰缓了片刻,回头对着玻璃窗整理自己凌乱的长发。
      镜中的青年在校服外套里穿了件低领的黑衬衫,骚包的破洞牛仔裤包过衬衫下摆,凹出他线条流畅的腰际和修长笔直的双腿,腰带上挂着一串逼王用以装饰自己的钥匙。
      朱顽作为逃学旷课的惯犯,上至校长下至保安,“暗杀榜”上都挂着他的尊姓大名。要说最挑战各位校领导脆弱的底线的,想必还是他那一头微卷齐肩的红毛。
      据他的室友所说,秃头发福的教导主任曾觊觎他这一头茂盛的红红火火,意图趁其睡觉剃秃它,未遂——被还没睡着的舍友发现了。一个宿舍里睡不出两种货色,他那室友妥妥一个来混日子的富二代,当即用学校40%股份威胁住了意图不轨的老主任。
      傻/逼学校审美忒低,朱顽暗自想着,欣赏着玻璃窗里自己英俊的面庞,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机,打了一辆出租车。
      都市的下午饭店里没什么人,高档奢华的星级酒店已经到了下午茶时间。从学校到机场要一个半小时,再一路折腾到订好的餐厅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与朱顽站在一起的,是一个身高体壮的中年男子。原来,某人的第一百零八次逃学,是为了给这个人接机。
      “爸,”朱顽收起了那混不吝的尊容,讪讪开口,“这家店刚开放下午茶,没什么管饱的东西,招待不周,您多见谅。”
      这话说的过于疏远圆滑,那男人却波澜不惊,好像本该如此,道:“公司的事没完全安排好,你不用这么着急认亲。”
      朱顽叉起一块华而不实的奶油蛋糕吞进嘴里,只觉这东西甜腻难吃,皱着眉喝了两口鸡尾酒,仰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苦笑着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些年多亏了您的帮衬。”
      两人座谈,面上都带着几分笑,话里却暗潮汹涌。
      朱顽的母亲是个婊子,但凭着红颜美色,“生意”不错。忙碌与日常的焦头烂额是和谐充实的白天,静谧幽暗是寻常百姓的难眠,纸醉金迷、花红酒绿,才是有钱人的欢乐场,资产阶级的游戏,也是诸如朱顽母亲等妓子的生意场。
      直到遇见了这个男人,麻木迷醉的女孩看见了光——不是所谓爱情的光,而是金子在闪闪发亮。
      此事说来颇有些狗血,约莫二十年前,朱顽的母亲在一家私人会所工作,大多上的是夜班。她招待过很多客人,可那些有钱人绝对不会因为一时痛快而招来一个婊子来污自己清誉,唯有朱匡程,这位电商企业景圜集团的老总,出于一些不堪的性癖,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
      一个为钱,一个为色,两人一拍即合,生下了朱顽。
      眼看着肚子一天大过一天,满脑子金钱的妓女才想起两人操之过急了。未婚先孕这事人家没义务对你负责,更何况那样一个企业家,无论通过什么方式将事情传出去,最后被骂死在论坛上的也都只会是她自己。退一万步讲,你情我愿的事,有了算谁的?认活该呗!
      好在那会儿的朱总也是个痴情的愣头青,没有真干完就跑,甚至还想将女孩明媒正娶,得偿所愿地被得知消息的前任朱总禁足了两个多月。待他“刑满释放”,这对母子已经在老朱的安排下不知所踪了。
      一几年九年义务教育基本普及,谁料朱顽作为那漏网之鱼,愣是在扫盲的飓风下躲到了九岁才被生母不情不愿地送上了小学。
      “其实我想不到您为什么还要帮我们。”朱顽又抿了几口酒,忽然道。
      朱匡程挑了挑眉表示疑问。
      朱顽抬头与他对视,青年的眉目间透着不加掩饰的锋芒,一改方才的客套寒暄:“您在电话里说您花了十年才找到我们,有一段时间只暗中观察我们的状况,直到我妈过世,您才找我坦白,并给了我相对滋润的物质条件。
      “可您干嘛费力不讨好地帮我这么一个……孤儿?你可以说为了名声,但各大福利院、各种灾后救助项目,随便捐出几千万就可以换来天下人以‘慈善家’称道,比投资我这么一个不学无术混社会的便宜儿……贱犊子要值当得多;如果您说是为旧情未了,那就更扯淡了,您早就找到我们却没有立刻相认,而是极有耐心地熬死了我妈。您通过自己的渠道早早得知她有胃癌,噶屁是迟早的事,那么深情的、藕断丝连着的人,临死之际,您会一面也不想见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朱匡程的眼睛,沉缓地说:“您不愿见她,怕的是脏了您的名声,那如今来找我,若非有利可图,便是有事相求。您看我说中了吗?”
      朱匡程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远房儿子”,他是个生意人,二十年的职场风云磨去了年轻时那点情愫,便也再不会拿“情”说事了。朱顽母亲去世后,他出钱让朱顽上了一所贵族高中,每月给他曾经一年也用不完的零花钱,以为这样能换得他的倾心,却忽略了一件事——钱能买到真感情,却是对钱本身的感情,而非给钱人的感情。
      朱顽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在电话里应下朱匡程出国的邀请,而是叫他远渡重洋来了一趟国内。出了国就是人家的地盘,人家说的算,他可就没有喝着鸡尾酒谈条件的资格了。
      另外,他还提出了一个令人有些为难的要求——朱匡程对外声明,承认自己的子女,即合法继承人身份。
      他没算到,朱匡程竟然真的答应了。这不完全是好事,可见朱匡程要用他的不是小事,且非他不可。
      朱匡程毕竟比他多活了二十多年,丝毫没有尴尬不安的意思,直接迎上年轻人炯炯的目光:“对,我要你帮我做一个实验,有点危险,事成后我会原地退出公司,你就是我的唯一继承人。”
      朱顽没轻易答应,意有所指道:“有危险?您不知道,我现在除了一条小命什么都没了,没爹没娘没财产——您出于某些目的寄来的套我近乎的那些不算的话。我惜命的很,您这差事,我哪敢呐。”
      “你孑然一身,惜哪门子命?”朱匡程冷笑着说,“你娘是条贱命,你骨子里流着与她一般的血,愚蠢、贪婪、爱财如命。”
      朱顽不置可否,等他的下文。
      “你是怕我毁约,想要份保障吧?其实没什么用,你要真死了,合同保险,各种补偿款的受益人都是我,我估计你应该不太愿意让我白赚钱。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签双语合约,保障实验的合法性,以及事成后你的所得。”朱匡程自若地坐在这里,手肘撑在桌子上,桌子上的酒水菜点一口未动。
      舒缓的西洋乐让朱顽心里异常地平静。他看得出来,朱匡程并不打算提前向自己说明实验的相关内容。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
      他答应了,为了钱。
      出餐厅时已然入夜,大厦林立的城市里,灯火将黑夜照成了白日。
      朱顽喝了一杯鸡尾酒,但酒精没能冲刷掉堆在心口的愁绪,被凉风迎面一吹,反而愈发清醒了。
      他一手拎着打包带走的,比他命还贵的小蛋糕,一手用手机给自己的狐朋狗友挨个发短信。
      早年房价还没有后来那么夸张,他妈妈靠□□攒下了一小笔钱,在四环边上一套小筒子楼里置办了一间二室一厅的小屋,后来被朱顽卖掉,连带着朱匡程给的零花钱一起,在学校边上租了个学区房,寒暑假过去住一个月,平时基本上断水断电,他自己住在宿舍里。
      这天原是周三,但这个点钟走读生已经放学了,住宿生还在上晚自习,学校关了门,宿舍想必是回不去了。
      他决定在自己家召集几个好哥们儿,开个告别party,明天下午就要坐飞机走人了。
      “铃铃铃——”
      聒噪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朱顽的梦境,他发泄般抹了把脸,把挡在前面的红毛揉炸成了一团。
      此时已经是中午11点40分了,昨晚的喧嚣如余音绕梁在昏沉的脑海中“嗡嗡”作响,宿醉的眩晕感拌得他不知今夕何夕了,晕晕乎乎地接起了电话:“……喂?”
      “朱顽!——你他,你给我看看现在几点?”班主任的咆哮震耳欲聋,活像要透过网线将他生剥活撕了。
      朱顽把手机拿远了些,怔怔地看了眼表:“十一点半。”
      “废话,我自己不会看表吗?”班主任是个身姿雄伟的中年妇女,可能有一些女高音的天赋,气沉丹田地喊起来,引来了同事们好奇的目光。她环视一圈,又道,“不对,明明四十了,那十分钟让你吃了?”
      朱顽懒洋洋地倚在床头,关掉了手机免提,以防被邻居投诉扰民:“四舍五入嘛,您教的。”
      班主任气不打一处来:“少跟我扯淡,我跟你说猪球蛋子,你昨天逃学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一万字检讨提前写,周一升旗背诵,否则记一次大过。现在给我滚回学校来,十分钟以内见不到你,以后就不用来了!”
      “啊,这个,”朱顽无视了自己的新外号,揶揄着说,“确实不会去了,老师,我决定要退学。”
      班主任又狐疑地盘问了他二十分钟,才愤愤地挂断了电话。
      朱顽对着微信对话框发了会呆,在人前恣意疯癫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黯淡的瞳底如同藏着深渊,赤色的长发掩映着眉宇间浓重的戾气。手指轻轻一颤,他删掉了班主任的微信。
      而后,他一不做二不休地删掉了所有老师、同学、社会上的朋友。
      他删去了对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乃至整个尘世,最后的留恋。
      飞机划过天际,两翼裁断斜阳。朱顽第一次坐飞机,一睹近在咫尺的天穹。翌日天边升起的,是异邦的烈阳。
      越野车蹦蹦跳跳地行驶在山道,小路两边的树杈刮擦着车顶奏出令人牙疼的背景乐。两个负责接机的黑人保镖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中间夹着一个朱顽。
      朱匡程坐在副驾驶,滔滔不绝地给自己刚认的儿子讲这里的风土人情,丝毫没有注意到朱顽发绿的脸色。他一路上也不是装什么高冷富二代,实在是山路如他的心路历程般跌宕起伏,再加上司机高超的驾驶技术,几里山路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如开了最大功率的滚筒洗衣机。他怕自己一开口,吐出来的就不是“肺腑之言”,而是“肺腑”了。
      大概是晕车太厉害,以至于大脑宕机了,朱顽下车才发现不对劲。高楼大厦、精密的科研设备、前沿的项目资料……这里统统没有。
      尖细的树枝彼此交叠,阴风如幽灵悄然舞动,引来一阵骷髅的狂欢;钢铁铸成的基地披上军绿色的外衣,仿佛盘踞于此的巨兽;乌鸦站在牛鬼蛇神间,爽朗的笑声于天际洒遍一蹶不振的大地。
      “我记得机票上的目的地写的不是‘缅甸’吧?”朱顽强忍着躁动不安的肠胃,幽幽地问。
      朱匡程毫无负罪感地说:“这里是山区,你准备接手的公司远在三百公里外的首都。在这里配合我做实验,事后带你去城里。”
      朱顽生无可恋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说:“别介,瞎立flag死得更早。”
      进到基地里,才终于可以见到几个像模像样的白大褂,就好像这个项目真的有点靠谱一样。弧形的走廊狭小昏暗,地板是空心的金属,人走在上面“咣当”作响。走廊尽头是一间实验室,闸门缓缓升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铁片摩擦声。实验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大大小小的仪器显示器上跳动的数字发着刺眼的光。
      朱顽在保镖们的“看护”下泰然自若地走进去,半阖着被光污染摧残的眼,朱匡程紧随其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顶灯,莹白色的光晕甫一洒下,朱顽原本半眯的眼被晃得彻底闭上了,适应了半天才又睁开,仔细打量着四周。
      正中央的地板上摆着一张铁床,床头挂着一些不知什么用的管状设备,直连通向显示器下面的连接口,与其间错综复杂的“水果缤纷”电线打了个难舍难分,挨个在地板上为自己滚出了一层华丽的灰衣。
      朱顽觉得这不像国际集团支持的重要实验,更像是县城马路边以脏乱差著称的黑诊所。然而已入虎穴,他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不如听天由命,反正最坏也不过死路一条。
      他顺着保镖的示意仰躺在床上,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却听他扮演疯狂科学家的爹忽然叫了他一声。透过因光线太冲而只能张开一条缝的双眼,他看见一只戴了白色手套的手拿着一颗药丸向他靠近。
      他十分配合地张开嘴,手套与光线交相辉映成一团白色的光污染,刺的他又闭上了眼睛,隐约听见朱匡程说:“这东西叫‘灵丹妙药’。”
      朱顽不住腹诽这个有些中二的药名,一如他无数次不满自己的大名。
      灵丹妙药……吃这个就可以瞑目了吗?
      那确实很妙了,他意识模糊地想着,继而又陷入了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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