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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子 早高峰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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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高峰的地铁,人群如潮水般,寒气中裹挟着忙碌身影与生活烟火。
哈气在车窗洇成薄霜,羽绒服与呢大衣在门缝里挤成褶皱的浪,白汽浸过了纽扣。
沈屿年站在车厢中,被人群不断推搡。
校服拉链卡在喉结下,书包带勒得锁骨生疼,玻璃上倒映着模糊的身影,很是狼狈。
他穿的少,卫衣帽子软塌塌耷拉着,抽绳被他胡乱系成个松垮的结。
“叮一”
地铁到站。
车门开启的几分钟,外头的风裹着碎雪灌进来。
卫衣布料太薄,冷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沈屿年吸了吸鼻子,裹紧了衣服。
“借过一下。”身旁穿着校服的男生朝他挤来,胳膊肘重重撞在他肩窝。
沈屿年踉跄两步,后背抵上扶手杆。
杆子上凝着层薄霜,凉意透过卫衣渗进皮肤。
他条件反射般搓着手,又伸出手指向那离开的背影,没好气的喊道,“撞到我了同学!松江的是吧?我记住你了!"
其实哪能记着,人潮里连脸都没看清。
余光瞥见身旁多了个人,看样子是个女生。
身形瘦瘦小小,穿着松江的校服,扎着高马尾,齐刘海下是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
沈屿年若无其事的站直了身子,低头整理书包。
“学长,你的名牌好像掉了。”
。他愣了愣,下意识低头。
校徽正躺在地上,清晰的映着高二(3)班沈屿年。
应该是刚才挤下去的。
他又弯腰去捡,耳尖慢慢泛红。
他生来就白,此刻那抹红晕就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他将名牌别在了校服上,嘴角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谢谢。"
女生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没关系,那我去那边的车站了。"
"嗯。"
沈屿年望着女生离去的背影,把校徽又调整了下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松垮的卫衣抽绳,伸手重新系了个结。
他生来就爱面子,死要活要的那种。
被人撞了不能认怂,丢了校徽被人提醒更觉窘迫,偏生骨子里那点少年的别扭,让他连句坦然的道谢都得绷着劲儿,生怕露了半分不自在。
男人的面子大于天,但在熟人面前可以放开一点。
——
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沈屿年抬眼,呆愣在教学楼拐角。
他原想着不过是所高中,再大也有限,可眼前纵横交错的走廊,像被复印机刻出来的一样,米白色的瓷砖纹路一模一样,墙上的指示牌字迹模糊,拐个弯就是另一番模样,走两步就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皱着眉点开手机导航,箭头在屏幕上转得飞快,红的蓝的路线缠成一团,看得他头晕眼花。
怎么这么多?对路痴好点会死吗?
都是高二的学生了,居然在学校的教学楼里迷路,如果被别人知道,那岂不是得被笑死去。
沈屿年在心里暗暗叫着劲,脸上却努力保持着风平浪静。
他觉得就算是死,也不能就这么在走廊里瞎转,问路这种丢人的事,打死也不能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依旧在原地打转,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在浪费生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撞得头破血流,却还是找不到出路。
再这么下去,真的要疯了!
内心仿佛住进了两个小人,吵的不可开交。
一个小人说,″面子有的是,丢一次没关系。"
另一个却在反驳,″不行,会被人笑。"
面子和路,总得选一个。
沈屿年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妥协。
他抬手拦下了一位路过的男生,耳尖泛起淡淡红晕,“同学,高二(3)班怎么走?″
男生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我和你一个班,我感觉我在哪见过你。”
他对沈屿年很有印象,因为沈屿年生得太惹眼,白白净净,眉眼斯文,鼻梁挺直,哪怕皱着眉,也让人觉得顺眼。
"见过吗?”沈屿年却盯着他看了许久,愣是没记起他是谁,"抱歉,我脸盲。"
“江辰,还在这干什么?要迟到了知不知道?”一位中年女性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男生的胳膊。
“新同学找我问路,我热心帮助同学有错吗?”
“哪能没个先后顺序,你先不耽误时间,赶紧进教室,别因为这事儿耽误了上课。”中年女性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男生就要往教学楼里走。
沈屿年看着感觉有点好笑,想再说些什么,男生却回头喊:“高二(3)班在这边,走,快来。”
中年女性好似是班主任,压迫感挺强。
沈屿年跟着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了所谓的高二(3)班。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而且还是三人一排。
在寒冷的室外待的过于久,现在又来到了新的环境,一冷一热使沈屿年感到头晕。
刚踏进教室,一股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粉笔灰和青春特有的气息。
他扶了扶额角,正要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温差,那名中年女性已站在讲台上。
“这位是沈屿年,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嘈杂的气氛安静了几分,但很快,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紧接着是几声起哄的笑声,″帅哥怎么来这了?"
江辰坐在第一排,胳膊肘支在课桌上冲他比了个“耶”,校服袖子上沾着没擦干净的修正液,白花花一片。
“找位置坐吧。"班主任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座位,那里正坐着两个男生,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沈屿年拿着书包走过去,刚坐下,江辰就转过头来,说:“欢迎来到地狱三班。”
“别吓新同学。”另一个男生笑着打岔。
沈屿年瞥了江辰一眼,语气平静:“地狱三班?为什么这么说?”
江辰朝他眨了眨眼,眼底的笑意很浓,“我们班可以说是强基班,老师,教导主任一般不管,每个月都有月考,而且每天还有做不完的试卷,一个月只放2天假,星期五可不上晚自习。我们班有45人,都得在全校前45名内,45名外实施走班式。我们这个月就要月考了,你复习了吗?”
沈屿年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们竟然待的下去?”
江辰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说:“有钱拿肯定待的下去啊。”
沈屿年挑起了眉,似乎对“有钱拿”这个理由十分意外,”奖学金?”
江辰点头,“不止奖学金,还有竞赛加分、保送资格,甚至出四推荐信。只要你能扛住,这里就是跳板。”
沈屿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打开书包,拿出课本。
教室里还是喧闹,根本没有老师,有人在传作业,有人在讨论昨晚的数学题,还有人偷偷玩手机。
江辰见他不说话,压低声音说:“别被吓到了,其实也就前两周最难熬,适应了就好了。”
“你呢?”沈屿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江辰愣了一下。
“我?我就是个混日子的,反正奖学金我拿得稳,走班我也无所谓,反正我爸妈说只要不掉出前五十就行。”
沈屿年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只要上上午的课,下午不用上。"江辰从桌肚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便利贴,啪地拍在他的课桌上。
“下午自由活动,但三班有个潜规则。”他拖长了调子,手指敲了敲贴满便利贴的桌面,"下午三点去操场集合,找余主任领这个月的竞赛题库。”
“竞赛题库?”沈屿年顿住,“不是说月考才需要.…”
“那是给普通班的。”前座扎高马尾的女生回头,解释着,“三班的题库是余主任亲自挑的.去年市数学奥赛前三题都在里面。“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沈屿年的课本,"新同学哪个学校的?看笔记挺工整的。"
“叶雨琳。”江辰替她报了名字,又冲沈屿年挤眼,"我们班学习委员,活体题库检索机。"
叶雨琳瞪了他一眼,却没否认,反而从书包里抽出本蓝皮练习册,"这是去年的,你先看着,下午领新的。"
她递过来时,沈屿年注意到内页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连页脚都标着易错题型。
"谢了。”他接过本子,指尖碰到纸页时顿了顿。
练习册边角卷得很旧,显然被翻了许多遍。
"叮铃铃。"
上课铃打断了对话。
老教师抱着教案进来,教室安静了。
老教师扫了眼教室,在讲台上放下教案:″今天上午讲立体几何,沈屿年是新同学,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啪啪啪一”
江辰带头鼓掌,后排几个男生跟着起哄:“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叶雨琳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不断写着。
老教师没在意这些小插曲,转身在黑板上画立方体,“立体几何的关键是建立空间思维...”
——
下课铃响时,江辰伸了个懒腰:“走,带你认认地盘。”
他勾住沈屿年的肩膀往教室外走"先去小卖部买汽水,然后去车棚取车一对了,你自行车停哪?穿这么点冷不冷?”
"我没骑车。"沈屿年被他半扯着下楼,凉意在皮肤上游走,却嘴硬道:"公交来的,不冷。"
不冷肯定是假的。
江辰没细究,从口袋里摸出辆折叠自行车钥匙,"捎你一段?不过先说好,我骑车贼快,但冬天摔了别赖我。"
"试试。"沈屿年笑了笑,看着江辰单手解锁,车铃"叮"的一声脆响。
远处传来其他班级的喧闹,而他们踩着白雪往校外走,路过公告栏时,沈屿年瞥见最显眼的位置贴着“高三A班月考光荣榜",第一名照片上的男生抱着奖杯面无表情,名字栏写着“沈景衍”。
"沈景衍月考第一?"他问。
江辰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比了个"V",说,"沈景衍啊,我校名人…”
他顿了顿,歪头看了眼身旁的沈屿年,“怎么,想认识?”
还需认识?我们早认识了。
沈屿年哑然失笑,他从江辰的话语中听的出来沈景衍很受欢迎。
他半开玩笑的说道,"行啊。"
江辰当即笑出了声,边拍车把边笑,“朋友,沈景衍不是你想见就见到的,他很忙,全校女生一半都围着他转,表白墙天天有他的帖子,还有人专门建了后援团,跟追明星似的,想见他?不可能。”
他说着翻出手机怼到沈屿年眼前,"你看,全是夸他的,人气高得离谱。"
屏幕上的表白帖层层叠叠,字字句句都是少女的喜欢。
后援团的群聊头像,赫然是沈景衍的侧影。
沈屿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兄嘚,还在线不?我有他好友,你要他的不?”江辰的手指在手机上一划,把界面推到他面前,"喏,扫一眼?"
"真不用,我加下你的。"沈屿年别过了脸。
人情世故他都懂,莫名其妙加人显得唐突,不打扰才是礼貌。
再说他脸皮薄,不太习惯这种直球。
但有些关系,藏在心底比摆到明面,更妥帖;有些人,不必靠通讯录证明,本就刻在骨血里。
沈屿年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随口问道,"你也在后援团?″
″那倒没有。"江辰收起手机,蹬着车蹬子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实打实的认可,“但景衍学长是真的帅,那种青涩里裹着点成熟的劲儿,全校找不出第二个,眉眼间那股沉稳,根本不像个高中生。”
青涩,又略带成熟。
沈屿年想了一下沈景衍的容貌,总结了一下大概。
冷峻又专注,眉眼间透着不属于高中生的沉稳。
他刚想像个领导一样点头示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是轻咳一声,说,“确实挺帅”。
雪急不可耐地落下,纷纷扬扬。
沈屿年下意识抬手将鼻尖上的雪花抹去,无奈地笑了,"看来今天不能带我参观了。"
"那改天,改天一定可以。″江辰翻着天气预报,嘴里不停念叨。
沈屿年看着他认真,鼻尖冻得微红的模样,到底还是笑出了声:“你翻得那么认真干嘛,天气预报能给你改日期?”
“那不然呢?总不能让你在雪地里冻成冰雕。”
"冻成冰雕?"沈屿年拖长了调子,恶作剧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我现在就可以,所以——。″
话音未落,他转过了身,大步流星地往街角走去。
江辰愣在原地,看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反应过来。
这人故意的。
“沈屿年!”他喊出了声。
沈屿年脚步没停,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像是在指挥交通的交警,又像是在跟他告别。
今年的雪太大,江辰没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远远飘来一句:“回家化冰!改天再冻!”
他听着沈屿年的皮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他知道沈屿头刚才那副正经模样全是装的,不过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转头就能把面子扔到西伯利亚去,连个回头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