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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鹿回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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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bye uk.”
鹿染编辑完新的ig,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转身回了卧室。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那条帖子的定位还亮着:London。底下一行小字:最后一天。
她的卧室很大,高挑敞亮,连着阳台。粉底墙面上开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像英国乡间那些永远晒不干的花。正中间一张公主床,白色纱幔垂下来,阳台的风吹过,轻轻地晃。
鹿染坐在地毯上,腿边摊着三只复古行李箱,深棕、酒红、墨黑,皮质细腻,铜扣泛着淡淡的光。她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把东西往里收,不急不缓。
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散着,穿一身奶黄色的家居服。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有点软。伦敦午后,阳光从阳台洒进来,整个房间都软乎乎的。
“咚咚咚。”
“Lulu,我们明天就回国啦,你东西收拾好了吗?”门外是裴琳的声音。
“马上就好了,妈妈。”鹿染把几个相框塞进箱子,合上行李箱。咔哒一声,铜扣咬合,像是什么东西被锁进去了。
她点开手机,ig的编辑界面还停留在那行字上。照片是前两天拍的:伦敦眼亮着蓝光,泰晤士河面上碎了一河的金。她没露脸,只有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指尖修长。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发了会儿呆,按下发送。
不到一分钟,点赞数就开始跳了。三位数,四位数,五位数。鹿染没看,退出界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她知道那些评论里会有人说“好漂亮”,会有人说“where are you going”,会有人说“miss you already”。她都不打算回。
晚饭的时候,鹿崇远难得没接工作电话。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是裴琳做的中餐,那种“回国前最后一顿”的仪式感。
“回去以后,先去医院看看爷爷。”鹿崇远说,语气不重,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爷爷病得不轻,你回来他高兴。”
鹿染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学校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你读国际部,不用担心课程不同,下周开学。”
洗完澡后,鹿染躺在床上,头发还半湿着,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手机亮了一下。
是鹿泊洲发来的消息:“明天我去接你们。”
她正要回个“好”,消息又弹出一条:
“后天我去接你们,大后天晚上请你吃饭,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都是江宁中学的,可以照顾下你。”
鹿染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回国,那时鹿泊洲还是个瘦高的少年。他带她去巷口买冰棍,去河边捞蝌蚪,把她扛在肩膀上看烟花。后来课业重了,回国就变成了两三年一次,但每次鹿泊洲都会来接,从不缺席。
鹿染想谁还能欺负她呢。她在伦敦上了几年学,什么drama没见过,什么mean girl没对付过。那些女孩在她面前阴阳怪气的时候,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对方,对方自己就先心虚了。但她转念一想,多认识几个人也不算坏事,出去走走还能熟悉国内的环境。
她回了一个字:“行。”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伦敦的夜很安静,连风声都轻得像叹息。鹿染裹着被子蜷在床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直到清晨的阳光钻过窗帘缝隙,刺得她眼皮发疼。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鹿染眼睛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她本以为自己会睡过头,结果比闹钟醒得还早。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去机场的路上,鹿染一直看着窗外。伦敦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那些她熟悉的地方一个一个消失在车窗外。今天天很蓝,阳光很好,是伦敦难得的好天气。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在用最好的样子跟她告别。
飞机起飞,鹿染看着窗外的天际线慢慢变小。那些高楼、街道、她整个少女时代走过的每一个角落,一点一点缩成了模型,缩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最后被云层吞掉。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旁边裴琳正在翻杂志,没说话。
鹿染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飞机已经落地了。
出廊桥的瞬间,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和伦敦凛冽的风完全不一样。伦敦的风是冷的,带着泰晤士河的水腥味,像一把小刀贴在脸上。而这里的风是潮的、闷的,带着夏天尾巴的味道,像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盖在脸上。
鹿染皱了皱眉,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鹿染!”
闻声抬头,鹿染看见鹿泊洲在人群里朝她挥手。
他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点。
“发什么呆呢?”鹿泊洲已经走到面前,伸手在她头顶比了比,“好像长高了一点。”
几个人往外走。
江宁的空气很潮湿,鹿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黑漆漆的,看不到星星。
上车之后,鹿泊洲开车,鹿崇远坐副驾驶,鹿染和裴琳则坐在后排。
“爷爷怎么样?”鹿崇远问。
“前两天刚出院,在家休养。精神还行,就是瘦了不少。”鹿泊洲说着,从后视镜里看了鹿染一眼,嘴角带笑,“爷爷知道你回来,高兴得不行,昨天还念叨着要给你做好吃的。说染染在英国肯定没吃好,回来要好好补补。”
鹿染垂着眼,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光线幽暗。开了一会儿,才看到一扇黑色铁艺大门。
门卫探出头扫了眼车牌,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开进去,里面是一栋一栋的独栋别墅,每栋之间隔得很开。树木茂密,几乎看不到邻居家的灯光,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车窗外匀速后退。
车子在一栋联排别墅前停下来。
三层楼,乔治亚风格,红砖墙搭配白色石材装饰,窗框和檐口都是白色的,干净利落。正中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方嵌着半圆形的拱窗。一楼落地窗带黑色铁艺栏杆,二三楼窗户方正齐整,上下对齐。屋顶是深灰色的,开着两扇老虎窗。门前有几级石阶,石阶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壁灯。
“到了。”鹿泊洲说。
大门打开,鹿染站在玄关,看了一眼这个“家”。她来过几次,但每次都住不长,所以没什么归属感。客厅很大,装修是她妈喜欢的风格,和伦敦的房子有点像,都是浅色系,都是简洁的线条,都摆着一些看起来好看但不怎么实用的装饰品。
鹿染收拾完行李就去洗漱了。
水很热,冲在身上,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冲了出来。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洗完澡出来,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睡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手机亮了一下。
是鹿泊洲发来的消息:“明天好好休息,去看看爷爷,后天我来接你。吃饭的地方我定,你到时候穿得漂亮点就行。”
鹿染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窗帘又没拉严实,有光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一小片,亮亮的。
她看了几秒,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这样明天早上就不会被亮醒了。
同一时刻,江宁的另一头。
池星霖窝在自家客厅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但半天没翻页。电视开着,播着综艺节目,但没人在看。
鹿泊洲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低着头玩手机。
“你大后天晚上有空吗?”鹿泊洲突然问。
池星霖眼皮都没抬:“干嘛?”
“我妹从英国转学来我们学校了,我想带她吃个饭,介绍给你们认识。”鹿泊洲说着,把手机屏幕往池星霖那边转了,“你看,我妹。”
池星霖这才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ig的页面。一张照片,女孩站在伦敦的街头,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被风吹起来,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光线很好,黄昏金色的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就你那个表妹?”池星霖问。
“嗯,鹿染。”鹿泊洲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ig上粉丝好几万呢。”
他划了一下,翻到另一张。这张是正脸,女孩对着镜头微微侧着头。
“长得好看吧?”鹿泊洲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语气像是在炫耀什么宝贝。
池星霖没接话,认真打量了下屏幕上的女孩,然后收回视线,重新拿起书:“嗯,还行。”
鹿泊洲瞥他一眼:“就‘还行’?”
池星霖翻了一页书,语气不咸不淡:“那你让我说什么。”
鹿泊洲哼了一声,把手机收回来,自己又翻了几张,嘀咕了句:“我妹从小就好看。”
鹿泊洲把可乐罐往茶几上一搁,坐直了身子,突然正经起来:“对了,大后天吃饭你注意点啊。”
池星霖抬眼看他:“注意什么?”
“别在我妹面前瞎说话,吓着她。”鹿泊洲用手指点着他。
池星霖把书合上,往沙发里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妹是瓷做的?碰一下就碎?”
“反正你给我注意点。”鹿泊洲没接他的茬,语气凶巴巴的,但眼底带着笑,“我妹可不像你那些…”
“我哪些?”池星霖打断他。
鹿泊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池星霖这人吧,对女生向来不怎么上心,没见他对谁特别热情过。但正因为这样,鹿泊洲反而更警惕——万一这小子突然开窍了呢?
“反正就是,你少打她主意。”鹿泊洲最后直接说了。
池星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好笑,一点无奈。
“不就吃个饭,你至于吗。”他说。
“至于。”鹿泊洲斩钉截铁。
池星霖没再说话,重新翻开书。
鹿泊洲又刷了一会儿手机,突然抬起头:“大后天晚上七点,到时候发你地址。穿得正常点。”
“我什么时候穿得不正常了。”
“你上次那件花衬衫,我妈都说像鹦鹉。”
池星霖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闷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鹿泊洲站起来,把空可乐罐丢进垃圾桶:“走了,困了。”
“嗯。”
“记得啊,七点。”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池星霖一个人。
他盯着书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他没记鹿染的ig账号,就在鹿泊洲的关注列表翻了翻。
很快,他就翻到了一个账号。
用户名:deer_Lulu
他点进去。
最新一条帖子是一张伦敦眼的夜景,配文是“goodbye uk.”
发帖时间,几个小时前。
点赞,六万七。
他往下划了几下,看了看那些照片。有露脸的,也有不露脸的。露脸的那些里,女孩有时对着镜头笑,有时淡淡地看着画面外,表情不太多。
池星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扣在沙发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安静得像幅画,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他想起刚才鹿泊洲说的那句话——“我妹长得好看吧?”
语气那么理直气壮,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池星霖笑了一下。
然后回到沙发上,又把手机拿起来,翻了几张那个账号的照片。
不是故意的。
就是顺手。
修改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