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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费用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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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乃浑身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猛地收回了手,震惊地瞪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痕,写满了"你竟敢?!"的震怒。
紫原敦却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表情变得认真甚至有点郑重起来。他看着雪乃,用他那特有的、慢吞吞却无比清晰的语调,说道:
"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雪乃刚才被碰到的拳头,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没有任何玩笑或戏谑。
"我吃到的东西,"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在宣读某种誓言,"比我赢过的所有比赛,加起来,都让我高兴。"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比吃到限量版美味棒,高兴十倍。不,一百倍。"
然后,他郑重地,将自己能理解的、最高级别的"快乐"与"价值",作为等价物,推到了雪乃面前。
"这个,赔给你。"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场"赔偿"已经两清,不再看雪乃瞬间空白的表情,也不再理会地上狼藉的碎片和呜呜叫的幼猫,转身,迈着那懒洋洋的、却每一步都落地有声的步伐,走出了厨房,穿过庭院,来到栅栏边。
单手一撑,长腿一跨。
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了篱笆之外。
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满地冰冷的水晶碎片,空气中未曾散尽的黑松露与酸奶的香气,一只满足地舔着爪子的玳瑁猫,一只焦急地蹭着雪乃脚踝、等待甜品的幼猫,和一只蹲在矮几上、优雅梳理毛发的波斯猫。
以及,僵立在厨房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被碰到的、那只拳头的桐川雪乃。
夜风穿过洞开的落地窗,吹动她火焰般的红发,带来隔壁院落里隐约的电视声和家常饭菜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红痕,微微刺痛。
她走到垃圾桶边,将石桌上公爵舔干净的鸭胸肉盘子,将"骑士"吃完的前菜碟子,将"夫人"面前的紫苏叶片,一言不发地、一件一件地,全部扫了进去。
骨瓷、水晶碎片、紫苏叶,混合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最后的响声。
然后,她走到料理台前,看着剩下的、本该用于制作"小王子"那份甜品的顶级食材:意大利手工山羊酸奶,北海道冷冻覆盆子,食用金箔……
她伸出手,拿起那罐酸奶。
指尖传来玻璃冰凉的触感,和记忆中某种粘腻冰冷的绝望感,诡异地重叠了。
【啪。】
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是刀叉被轻轻放回骨瓷盘边的声音。克制,礼貌,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宴客厅。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
屏幕的蓝光映在父亲脸上。雪乃站在和室中央,突然感到高度不对——她好像飘到了吊灯附近,正俯视着下面两个穿制服的人偶。
那个红发人偶的嘴在动:"我明白,父亲。"
人偶的声音很轻,很顺从,像棉花。
"资产价值"、"不良评价"、"理念风险"——这些词从下方飘上来,像鱼的尸体浮上水面,没有温度,没有波纹。
雪乃想,那个红发人偶的手指应该在发抖,但她感觉不到。她只能感觉到和室的榻榻米散发出稻草干枯的气味,那味道让她想吐。
"……告辞。"
她鞠躬,起身,转身。人偶的动作很完美。
直到走回自己房间,锁上门,雪乃才突然摔回自己的身体里——膝盖砸在地板上,真实的疼痛让她干呕起来。
……
指尖传来冰凉的刺痛。
雪乃猛地回过神,看着手中昂贵的酸奶,看着垃圾桶里狼藉的碎片和残渣。
她想起紫原敦那双亮得惊人的、说着"好吃"的紫色眼睛,想起他笨拙地想用"高兴"来赔偿。
"比我赢过的所有比赛,加起来,都让我高兴。"
没有评价技术,没有分析意图,没有指控"操控"。只是最原始、最直白的"高兴"。
这和父亲计算的"损失",和三岛雾子批判的"绑架",截然不同。
但,这只是因为对方是个味觉白痴,是个不懂料理的篮球笨蛋。
一旦她再次为人类烹饪,一旦对方开始期待,开始评价,开始将她与"远月的天才""桐川家的女儿"联系起来……一切就会回到原点。指责,算计,失望,冰冷的数字评估。
她绝不允许。
手腕一翻。
"噗通。"
昂贵的酸奶,连同玻璃罐,直接落入了垃圾桶。覆盆子、金箔、乃至那瓶只用了少许的黑松露酱……所有敞开的、与那份被"分享"了的甜品有关的食材,全部被她冷静地、彻底地丢弃。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落地窗前。
"砰!"
她用力地关上了门。
"咔!咔!咔!"
清晰无比地,反锁了三道。又把窗帘"唰"地一声拉得严严实实。
最后,她走到客厅,拿起无绳电话,拨通了房屋中介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遥远。雪乃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盯着窗外那道矮篱笆——紫原敦就是从这里翻进来的,如此轻松,像跨过一道门槛。
"两米五的围墙,红外对射,二十四小时监控……"她在描述一个棺材的规格,但她需要这个词:安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的瓷片耳坠。那是离开桐川家时唯一带走的东西,边缘锋利,曾经割破过手指。她喜欢这种可控的疼痛,比那些看不见的评价要诚实得多。
"费用不是问题。"她说。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呼吸。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四秒——这是心理医生教的方法,虽然她从不去看第二次。
但今晚,这个方法失效了。每次闭眼,她都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做的食物,那种目光里没有评估,没有计算,只有一种让她恐惧的纯粹的渴望。
比批评更可怕的,是被需要。
雪乃将脸埋进膝盖,在黑暗中无声地蜷缩起来,像子宫里的胎儿,或者像料理台上被捏碎的某种柔软食材。
庭院外,相隔一道栅栏的邻居家二楼。
紫原敦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嘴里还叼着母亲硬塞给他的炸鸡块。他靠在窗边,目光飘向隔壁那紧闭的窗帘。
他嚼着炸鸡块,却觉得味道平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红发少女冰冷的侧脸,精致如艺术品的食物,猫咪满足的呼噜声,水晶盅碎裂的脆响,那一下让他身体失衡的奇妙柔术,口腔里烙印般的"凉的、甜的、滑的、有草的好味道"……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炸鸡块的味道,彻底被比下去了。
紫原敦咽下食物,紫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闪动着执着的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
然后,他对着夜色宣布,声音轻却笃定:
"明天,"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要吃到全套的。"
"这次,"他补充道,语气是简单的笃定。
"要吃到不被摔掉的。"
隔壁庭院里,雪乃刚订完监控安装的电话。
她不知道,对于场均能盖五个帽、摸高超过三米五的人来说,加高五十厘米的围墙,和原来的那道篱笆,其实……
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