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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声音的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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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邻居总想偷吃我猫饭这件事*
桐川雪乃将鸭胸皮面朝下放入冷铜锅时,听见了隔壁传来的沉闷撞击声。
咚——
像是某种大型物体从高处坠落,或者是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没抬头,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鸭胸边缘,调整角度,确保皮下脂肪层能均匀受热。
锅还是冷的,这是关键——从冷锅开始,才能逼出最纯粹的鸭油,而不让蛋白质过早硬化。
咚——
又是一声。这次伴随着木地板的吱呀哀鸣,以及一个含糊不清的、像熊一样的咕哝声。
雪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想起搬家时房屋中介的介绍:"隔壁住的是阳泉高中篮球部的学生,很安静,除了偶尔会在家里做体能训练。"
"体能训练"听起来像是委婉的说法。
从声音的震撼力判断,隔壁住的可能是棕熊。
她不去想它。
手指划过鸭胸表面,刀工检查——菱形格纹的深度必须精确到三毫米,太深会切断肌肉纤维导致汁液流失,太浅则无法让皮下脂肪充分渗出。
完美。
她打开中火,听着脂肪与金属接触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那声音像某种古老乐器的调音。
这是逃离后的第三周。
从远月学园那栋挂着"玉"字招牌的料理殿堂,到这所位于城郊的阳泉高中;从被十二道评估视线炙烤着的十杰评议会房间,到此刻这间连抽油烟机都带着陌生气味的厨房。
厨房本身并不安全,只是暂时还没有被污染。
雪乃系紧亚麻围裙的带子。素色,无花纹,只有腰间的结打得利落。
她将红发拢到耳后——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醒目得像燃烧火焰般的红发——露出左耳上那枚天青色的瓷片耳坠。瓷片边缘贴着她的皮肤,冰凉,锋利,像一片凝固的海浪。
那是她离开桐川家时,唯一从那个姓氏中带走的东西。
鸭胸在锅中开始歌唱。
雪乃用勺子将逼出的金黄色鸭油不断淋在肉身上,油脂流过菱形格纹,在粉白的肌肉上画出琥珀色的河流。
香气开始升腾——不是那种廉价的、充满欲望的肉香,而是一种克制的、带着坚果与皮革底蕴的复杂气息,像是秋天森林深处的味道。
她在这香气中感到片刻的松弛。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可靠。当她的手指专注于温度与质地的转换时,那些尖锐的、来自过去的噪音就会被暂时屏蔽。
"夫人,"她对着落地窗的方向轻声说,"前菜准备好了。"
窗外庭院里,一只毛色银白、蓝眼睛浑浊的老年波斯猫,正以贵族等候晚宴的姿势,端坐在藤编猫窝里。
那是"夫人",雪乃用三天时间观察、评估、最后筛选出的第一位食客。
白内障,关节炎,对蛋白质消化能力有限,但坐姿依然笔直——这是多年贵族血统留下的肌肉记忆,与雪乃如出一辙。
雪乃端起骨瓷碟走过去。碟中是一勺橄榄形的慕斯,浅粉色,质地均匀到没有气泡。蓝鳍金枪鱼中腹,过筛后加入少量淡奶油和吉利丁制成。顶端点缀三四粒俄罗斯鲟鱼子酱,用珍珠母贝小勺放置,确保金属不会破坏鱼子的风味。
"这是金枪鱼慕斯,配鱼子酱与紫苏。"她在猫窝前蹲下,声音轻得像是在念一首诗,"鱼肉经过十二小时的熟成,脂肪熔点刚好与你的体温接近。请慢用。"
波斯猫"夫人"缓慢地眨了眨眼,低头嗅了嗅,然后舌头卷过慕斯。雪乃看着它咀嚼的节奏——三秒一次,完美的频次。老猫的喉咙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雪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零点五厘米。她转身回到厨房,开始准备下一道。
"骑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那只虎斑亚成猫正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玻璃门,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亚成猫的新陈代谢快,需要更复杂的蛋白质结构,但消化系统还不够成熟,不能承受过多油脂。
雪乃回到灶台前。水浴锅恒温六十二度,鹌鹑蛋已经浸煮了三十五分钟。她将它们转入冰水,小心剥开。蛋白如凝脂,蛋黄是完美的溏心状态,像小小的金色太阳。
鸡肝慕斯在一旁等待——布雷斯鸡的肝,牛奶浸泡过夜去除血腥味,与白兰地、海盐、白胡椒一起打成极致细腻的泥状,过筛两次,直到质地像丝绸。
裱花袋剪口的大小她调整了三次,最终在骨瓷碟旁侧挤出完美的玫瑰花状。
巴萨米克醋凝胶是点睛之笔。
十二年陈的醋,加热浓缩至糖浆状,离火后加入少量琼脂,冷却成薄片,切成细小的菱形。这些深褐色的宝石将提供酸度的冲击,平衡鸡肝的丰腴。
她拉开门,将碟子放在庭院里的天然石材茶桌上。
"礼仪,骑士。"
虎斑猫"咪呜"一声窜过来,先谨慎地嗅了嗅,确认温度适宜后,舌头一卷,将温泉蛋整个卷入嘴中。紧接着开始舔舐鸡肝慕斯,胡须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褐色泥。
雪乃抱着手臂站在一步之外,观察。夕阳的余晖给她红发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在她脚边拉出细长的影子。风穿过庭院,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与食物香气混合。
这一刻是平静的。
是只属于她,和这些不会用复杂眼神评判她、不会用功利标准衡量她、不会用恶毒言语曲解她的生命之间的,短暂的、安全的平静。
她几乎要沉浸进去了。
几乎。
鸭胸从烤箱取出,需要静置。这是关键步骤,让肉汁重新分布。雪乃盯着计时器,秒针跳过最后一格时,她拿起主厨刀。
刀锋落下,划过鸭胸肉断面,露出内部完美的、介于玫瑰金与浅粉之间的色泽。
汁水缓缓渗出,但并未流失。
她将鸭胸切成便于猫咪撕咬的条状,在预热过的深盘中摆好。
一侧用抹刀抹上翠绿的豌豆泥——豌豆焯水后急速冰镇,与薄荷叶、橄榄油打成,过筛三次,直到能映出抹刀的纹路——另一侧淋上浓香四溢的黑松露酱汁。
这道菜的香气最为霸道。
鸭脂的丰腴,焦糖化的皮,黑松露那标志性的、近乎狂妄的异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整个厨房,并透过敞开的落地窗,向暮色四合中的庭院弥漫开去。
雪乃端起盘子走向庭院中央的石桌。
"公爵。"
话音未落,一道敏捷的灰影从院角的杜鹃花丛中钻出。
那是"公爵",一只体型健硕的流浪玳瑁猫,左耳有一小块缺口,眼神却带着领地之王般的从容。它是这个庭院的原住民,雪乃的"房东"。
公爵踱步到石桌前,看了一眼盘中物,又抬头看了看雪乃。
像是在说:这才像话。
然后低头,开始撕咬那条粉嫩的鸭肉。牙齿陷入肉质,汁水渗出时,公爵的胡须满意地颤抖着。
雪乃抱着手臂,站在一步之外。她看着公爵咀嚼的节奏,看着黑松露酱沾在它的胡须上,看着那双野性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纯粹的享受。
【咕噜。】
一声异常清晰、异常近、且异常……巨大的吞咽声,突兀地插入了这片平静。
雪乃的背脊,瞬间僵直。
那不是猫能发出的声音。
那更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极度渴望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声波震动的频率低得惊人,带着胸腔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