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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2章 流言
流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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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是从食堂开始的。
荷葉端着餐盘走到靠窗位置,林知夏已经把碗筷往对面推了推。两人面对面坐下,她把红烧肉往林知夏那边推了推,林知夏夹了一块,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一筷放在她碗里。动作很轻,像怕惊动水面下的鱼。她低头吃饭,没有往四周看。
隔壁桌传来压着嗓子的笑声,有人拿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天天黏在一起。”
“之前不是有人说叶何喜欢谢莉吗。”
“那他怎么又跟林知夏走这么近。”
“我听说是林知夏主动找他补习的。”
“补习?补到食堂来了?”
一颗瓜子壳弹过来,落在她们桌角。黄维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手滑。”她把瓜子壳捡回去了。空气像被突然抽走了,只剩下瓜子壳落在桌面的轻响。荷葉把筷子握紧了一点。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碗。林知夏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她,先走了。荷葉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食堂门口的阳光,被光吞了进去。她去回收碗筷,经过长桌时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她走过去,身后浮起压着嗓子的笑。她没有回头。
晚上补习。空教室,日光灯亮了一排。林知夏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没有看她,直接从第一题开始讲。荷葉听着,没有打断。下课一起往回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林知夏停住。她也停住。
“以后补习,能不能换到顶楼那间空教室。”
不是拐角那间——拐角那间有人经过的时候能看到里面。顶楼那间在走廊尽头,楼梯背面,没有人会路过。
“这里没人会路过。”林知夏说。
“好。”
荷葉知道林知夏不想让别人看到她们在一起。换到顶楼意味着补习还在继续,只是更隐蔽了。她理解。只要补习还在继续,在哪里都可以。
第二天中午,荷葉在食堂门口碰见黄维维。黄维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看见她就凑过来。
“最近你和林知夏经常凑在一起?”
荷葉看着她。黄维维嗑了一颗瓜子。
“女生那边都在传。说你们走得太近。把你以前追谢莉的事翻出来了。还说林知夏整天跟你待在一起,连自习都不去上了。”
“林知夏知道吗。”
“知道,上午就告诉她了。”黄维维看了她一眼,“谢莉之前让她专注学习,她大概压力挺大的。”
荷葉没有说话。黄维维又嗑了一颗瓜子。
“其实大家都知道你们只是在补习。但你知道,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她顿了顿,“林知夏最近在教室里也不怎么说话了,下课就趴在桌上。有人问她题目她还是会讲,但讲完就戴上耳机。”她把瓜子壳扔进手心,“你应该去看看她。”
“她不想被人看到和我站在一起。”
“她去顶楼的时候,也没叫你别去。”
黄维维转身走了,马尾在肩头晃了一下。荷葉站在原地。
接下来几天,林知夏不再每天来食堂。第一天荷葉坐在靠窗位置等她,对面空着,指腹无意识地刮过碗沿。第二天她还是坐在靠窗位置,黄维维端着餐盘走过来,说林知夏今天又是打包回教室的。第三天荷葉刚到食堂,黄维维就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林知夏今天没来食堂。已经帮她打包好了。多吃点,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动筷子。”
荷葉低头扒饭。她知道林知夏不是不想和她一起吃饭,是不想给那些盯着她们看的人新的理由。她们还在顶楼那间空教室里补习,只是不再一起出现在食堂。她明白,所以没有去找她。但空着的对面座位还是让她的手指在碗边停了很久。
食堂里,隔壁桌有人说“林知夏以前挺清高的,现在怎么天天跟男生黏在一起”。荷葉把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沉的东西。黄维维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别理她们。”
荷葉低头扒饭。红烧肉在碗边慢慢变凉。
走廊里,林知夏从办公室抱作业本往教室走。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她经过时她们的音量明显压低了。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等她走过去,身后浮起一阵窸窣的笑声。她抱着作业本,手指收紧了一下,头低的弧度比平时更深——然后继续往前走。最上面那本被人碰掉了,落在地上,没有人弯腰。荷葉从后面走过来,捡起那本作业,放在她路过的那张课桌上。
林知夏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进去了。
点了头,表示还在。荷葉站在原地。
顶楼空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电流声像一群被困住的蜂。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的味道。
荷葉翻出林知夏之前讲题的那些草稿纸。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纸很薄,边缘有点卷,有几张叠在一起被汗粘住了。她小心地揭开,翻到最后,看到那道数学题旁边的水笔圈。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背面描摹着那道圈的轮廓。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直到铅笔芯断在纸面上,铅芯滚过弧线,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纸面上重叠的弧线构成模糊的边界,像她此刻说不清的心事。她把断掉的铅笔放在桌上,看着铅芯留下的划痕在纸面上反光。
然后翻出那张素描。
纸边起了毛,折痕很深。她看了很久,把它折好,塞回书包夹层。然后把草稿纸按日期理好,夹进错题本最深处。没有扔。
林知夏在晚自习的草稿纸上把那道划掉的数学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到第三步,发现题目旁边用水笔画了一个圈——不是她画的。她看了很久。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她合上课本,把那张草稿纸对折,压在课本最底下。
熄灯前,荷葉在走廊尽头的灯下站着。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她还亮着。陈阳从宿舍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还没想好办法。”他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章程。
荷葉没有说话。
“不过在想。”
他把水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拖鞋趿拉水泥地的声音在走廊里拖得很长。荷葉低头看着那杯水——还冒着热气,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陈阳没有说“别担心”,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端来一杯水,告诉她他在想。不是已经解决了,不是已经有答案了,是在想。她把水杯握在手里,烫得指尖发红。水杯凉了她还握着,直到声控灯也灭了。
第二天课间,荷葉在作业本里发现一张纸条——班会改到周五,主题是“尊重”。不是陈阳的字迹,是打印的。但她认得那个落款:年级组长。纸条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印——他惯用的对勾符号。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荷葉身上。
“叶何,来办公室一趟。”
荷葉站起来。全班都抬头看着她。她跟着班主任往办公室走。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快到办公室门口时,班主任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来了。”
荷葉没有说话。她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不是害怕,是需要把脊背挺直的力气。然后她推开门。
办公室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磨砂玻璃上映出一道身影——那个人坐在沙发上。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