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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误入魔窟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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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光影重现,“砰”的一声,两个人几乎是摔在了地上。
好在温子宁坐下恰好铺着一张软垫,他没觉得那儿疼,只感觉身体像是莲藕一般被人一节节拔断,又通过藕丝黏连回去一样,浑身透着一股子酸劲,使不出半点力气。
初次接触传送,总是不适应的。
他背靠着墙,抬头打量。这儿的空间狭小得可怜,似乎只够容纳他们两人。明明没有点灯,也无烛火,屋子里却不知从何处透出光亮,将整片黑暗驱散。
他的对面摆着一张精致的梨花木桌,上面静静地伫立着一尊神像。温子宁凑近细看,只见那神像通体莹白,似由整块寒玉雕成,眉眼低垂,神情悲悯。身上同样披着白袍轻丝,背后的冰羽有所收敛,泛着幽幽冷光。
是冰神无疑。
可这尊神像的姿态却与方才那尊截然不同。眼前这尊冰神双手举起,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东西泛着金黄色的微光,温温润润的一团,既不似石雕的质感,也不像萤火那般飘忽。温子宁看了许久,竟找不到一个妥帖的词来形容它。
他这才意识到,就是神像手中这缕看似微不足道的微光,竟将整间小屋照得透亮。
“我操了,这地方也不对啊!”国师突如其来的一句谩骂将温子宁从思绪中拍醒。
国师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侧躺在温子宁左侧,结结实实地贴在门框上,奈何身躯雄壮,整个人不偏不倚地卡在两面墙之间,头杵着地面,脚却径直踹到了天花板上。
温子宁心道:怪哉,我说怎么脑后的墙软乎乎的,原来靠的是国师啊!
他扭头起身,差点没被国师这诡异的姿势笑死。
分明是你自己使的传送法术,怎么?给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还愣着干嘛?快拉我起来!”
“哦哦。”
温子宁连忙抓住国师的手腕,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这位身形魁梧的师父从那墙缝里解救出来。
国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下意识要运功,却忽然眉头一皱。
“怎么了师父?”
国师动了动左臂,脸色有些难看:“麻了……使不上劲。”
“这是哪儿?”
温子宁:“……?”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
国师沉吟不语,直至温子宁侧身让开,那尊冰神像赫然映入眼帘。他整个人愣住,呆了片刻,而后神色一肃,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
“先出去吧。”
“哦好。”
温子宁刚要跟上,却见国师抬手推门,只开了一道缝,便像见了什么可怖之物,脸色骤变,猛地将门拽紧合上。
“这里怎么会是……?”
“蝠魔王地界。”
如同人族建立王朝,魔族亦有其魔界。除寒洲外,其余三大洲皆有魔王统御魔族,与人族割据一方,分庭抗礼。尤其在边境地带,双方冲突从未断绝。
人族修的是向上之路,若能成神,便可压制魔族;魔族修的则是向下之道,一旦成为魔王,便拥有与神明抗衡之力。是以,人族眼中的修炼福地,魔族亦必争抢不休。
此外,魔族修炼走的乃是魔道,增进修为的法子层出不穷,历来突破下限。往小了说,采补凡人精元、吸人生魂、啖人精血,掠夺他人修为都是家常便饭;往大了说,屠城灭国、血祭万民、以滔天怨气助长魔功的也大有魔在。更有那等嗜血成性的魔族,专以餐食人族为乐,将人族视作行走的血食,视人命如草芥。至于最极端的魔族,所修之法究竟如何,对人族来说至今是谜,只因见过的,都已殒命,无一生还。
蝠魔王却是魔族中最另类的存在。他不吸人精血,不掠人修为,不夺人魂魄,不屠人生灵。可正是这样的魔王,往往比那些嗜血成性的更为可怕——无人知晓,他究竟是如何坐上魔王之位的。
“师父,您是传错地方了吗?为何会到这魔界来?”温子宁傻乎乎地问道。
“废话!当然不是……”
“那就好。”
好在国师不是坏人……
这话可戳中了国师的心窝子,他气冲冲怒吼了一声:“好你个大头鬼啊!你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里是魔界!有人存心将我们引至此处。”
可是国师的法力不是无人能及么?到底是谁竟有如此神通竟能篡改了师父的传送术?!
温子宁心中吃了一惊,颤颤巍巍问道:“师父……那,那我们现在再传回去还来得及吗?”
国师神色严峻,揉着左臂道:“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把这条胳膊压麻了,现在大法术运不了了。”
“而且……我感受到这地方的魔界禁制压制力极强。凡人想在这儿用传送术,根本不可能。”
温子宁不禁疑惑问道:“会不会跟这尊冰神雕像有关?魔界也会供奉冰神么?”
国师摇了摇头:“神魔之间有着世仇,不共戴天,魔族怎么可能拜冰神?此事蹊跷得很……我也看不明白。”
“当务之急,是从此地出去,寻找方位,再从长计议。”
国师说着,神色已恢复如常。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即便落入魔界,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最安全稳妥的办法,便是伪装成魔族,偷偷混出去。”
国师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微蓝的光芒。他在空中缓缓勾勒,最终画出一只圆滚滚的东西,还带着两只大耳朵。温子宁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那是什么。
蓝色的线条凝固在空中,随即像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落入国师摊开的掌心。他手掌一翻,向上一托,那符文竟化作一泓清泉,悬在他手心里颤颤悠悠。
不等温子宁反应,国师已撑着那团水,轻轻覆上他的面庞。温子宁顿觉面上一阵清爽,紧接着,鼻子、耳朵仿佛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般,隐隐有种胀大的感觉。
温子宁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师父把我变成什么了?”
国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微妙:“美男子……虽然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不过没关系,看不出来是人就行。”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抬手拍在温子宁背后。那符纸刚一触身,便瞬间没入体内,消失不见。
“这又是什么?”
“掩盖你的生人气息,免得你这副细皮嫩肉的身躯招惹来什么魔物。”
做完这些,国师终于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长的望不到尽头的洞窟。
魔族生性怕光,由此偏爱在昏暗和夜晚活动。昏暗的光线中,有无数的影子在蠕动穿梭。仔细看去,具是些大大小小的魔物,他们聚集于此,同样摆摊贩货、讨价还价,活像人间的坊市。
国师拉着温子宁步入其中,低声道:“其实这也算一场不错的历练。让你见识见识这些稀奇古怪的魔物。他们也和人一样,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洞府上下,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魔族生物,大多是顶着一只兽首,头以下的身躯却与常人无异。但也有不少生得狰狞可怖:有的浑身黑毛,无法直立,只能佝偻着身子,脑袋几乎顶着洞顶,酷似一头金刚巨人;有的长着三头两臂,每颗头上都戴着面具,还竖着一对兽耳;更有一只连身躯都没有,毛茸茸的一团,身后生着一对翅膀,悬浮在半空。它转过头来时,温子宁吓了一跳——那东西根本没有眼睛,脸上只开着两只鼻孔和一张大嘴,此刻正咧着森白尖牙,直直朝他飞来。
温子宁吓得腿软,动唤不得,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只在心里默念着神明保佑。那魔物未生双眼,自然应当是看不见他的。
谁知那东西飘到他跟前,偏偏停了下来。它张开鼻孔,左右晃动着脑袋,像是在努力嗅着什么。
但国师可不惯着它。他抡圆了右臂,一拳狠狠砸出去,那浮在半空的毛球便像毽子般飞了出去,那东西“叽”的一声消失在洞窟深处。
“师父你怎么……”
把他打飞啦?不怕招惹事端?
“怕什么?这都不算魔,”国师收回拳头,语气满是不屑,“魔族养的宠物罢了,这只没有主人,跟野狗差不多。”
温子宁舒了一口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循着洞壁一路前行,路过的一个洞窟内。洞窟两侧的石壁上几只形似飞蛾的魔物趴在苔藓上,翅膀缓缓翕动。每当有魔物靠近驻足观看,它们便振翅飞起,翅膀上抖落的鳞粉在空中交织成流动的光影。那些鳞粉组成的人影活灵活现,无声地演绎着什么。直至鳞粉散尽,影像才如烟雾般消融在空气中。
“好神奇啊。”
“少见多怪,切莫逗留!”
温子宁被警告一番,只得继续向前走。
再穿过一段洞口,眼前豁然一变。洞窟愈发幽深昏暗,两侧石壁上随处可见干涸的暗红血迹,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这一边大概是魔族的菜市场了,有卖素菜的,自然有卖荤菜的;有卖兽肉的,自然有卖人肉的。
“二位可要试试这人肉疙瘩汤?”
温子宁循声望去,那洞窟前支着几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腾腾中翻涌着血气的泡沫。每口锅里都漂浮着诡异的食材,一口里是白森森的骨头,一口里是圆滚滚的毛球,有生命一般,从滚汤中跳起再落下;还有一锅已炖得糜烂,软塌塌的肉块在汤水里沉浮。满眼皆是熟食。
见二人停下脚步,摊主独眼魔从铺子前端着两碗汤水热情地钻出来,“这都是上好的人肉,不说增加修为,保准美容养颜!买些吧!”
温子宁简直一阵阵地直犯恶心,连连摆手道:“不用了,谢谢。”
“尝尝也可以呀,不收费的!”
国师则是朝他吼了一声:“不买,滚!”
独眼魔悻悻地回到了摊位,嘴里还嘀咕着:“奇怪,这人面魔怎么不爱喝人肉汤?”
什么人面魔?
温子宁这才发现,国师压根没有施展任何法术改变自己的面容,他还是顶着自己那副英俊的脸。
温子宁小声问道:“师父,你怎么没化形呐?”
国师:“这魔族之中,有一种魔叫做人面魔。顾名思义,就是吃了人之后会把那人的整张面皮全部剥下来,套在自己脸上,假装成人族的样子。”
怪不得这独眼魔会主动上前搭讪。
“那……那他怎么没认出来你是人?”
“因为我用了魔余粉,身上的魔族气味很浓,一般的魔分辨不出来。”
再往前走,温子宁见到的景象,怕是这辈子都要难以忘怀了。
台子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竹签,每根竹签上都串着人的四肢,手臂、小腿,有的还连着半截手掌。柜台内侧,一块块鲜肉整整齐齐码好,敷在碎冰上,每一团肉下面都插着价签,明码标价。柜台旁摆着一张厚重的砧板,上面立着一把菜刀,刀旁是一截没砍完的排骨,鲜红的血丝里挂着一抹白。
而通过右侧的通道往里,则是一个巨大牢笼,里面堆砌着不少人类的衣物,但是里面却没有一个人,大约是刚宰杀完不久。
简直是人间炼狱。
温子宁头皮发麻,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他进了一步,伸手去拽国师的袖子时,却发觉师父还在往里头看。
看什么呢?你要买人肉啊?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看向右侧的牢笼内。
里面并非没有人。
许是方才一堆衣物遮挡住了视线,这回温子宁顺着望去——
在最深最暗的角落,堆叠的衣物旁,静静的蜷缩着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