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57、第 57 章 翌日，

　　翌日，魔宫大殿。

　　万年不化的寒气，依旧如刀锋般切割着空气，但在那幽蓝色的极光映照下，整座大殿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和谐。

　　昨日那座被宿问清强行改造的、融合了江南园林景致的魔宫，此刻已恢复了原本空旷冷冽的模样。松柏、溪流、竹亭，都已消散，只留下最纯粹的玄冰，折射着穹顶之上流动的极光。

　　然而，殿内的气氛，却与这冰冷的陈设，格格不入。

　　墨渊魔尊，正端坐在大殿一侧的冰椅之上。他须发皆白，身披暗金魔纹长袍，虽依旧一脸严肃，但那紧锁的眉头，已彻底舒展开来。此刻，他正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灵茶——那茶，还是顾清弦昨日随手用灵力催生的凡俗云雾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神情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满足？

　　在他下首，赤炎与玄冥，一左一右，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冰椅里。

　　赤炎那张向来桀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彻底放弃抵抗”，他手里甚至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瓜子，正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嗑得津津有味。

　　玄冥那双阴鸷的绿眸，也不再盯着顾清弦散发“晦气”了，而是幽幽地盯着赤炎手里的瓜子，时不时伸出两根手指，极其阴恻恻地，从赤炎手边“偷”走几颗，放进嘴里，一副“我也很无奈但瓜子真香”的表情。

　　大殿中央，宿问清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他并未端坐，而是斜倚在冰榻之上，修长的手臂随意地搭在顾清弦的肩头。

　　顾清弦则是一袭月白长袍，神色淡漠，正襟危坐，仿佛对这魔族高层聚会毫无兴趣。但若细看，会发现他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宿问清似乎心情极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顾清弦垂落的发丝，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只有顾清弦能看懂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清儿啊。”

　　墨渊魔尊终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没了往日的痛心疾首，反而透着一股子“想开了”的豁达。

　　“昨日那番话，为叔收回。”

　　他目光扫过顾清弦，虽然依旧觉得这半神身上“红尘气”太重，但比起自家侄子那副“没脸没皮赖着人家”的德行，这点红尘气，似乎……也不是不能忍？

　　“这魔宫，既然你喜欢，那便是你的。”墨渊大手一挥，一副“老子不管了”的豪迈，“只要你不把整座魔宫都改成什么劳什子江南园林，随你们折腾！”

　　赤炎闻言，一口瓜子皮差点喷出来，连忙拍着胸脯附和：“就是！少主，不，顾公子！只要您别再把咱们这冰天雪地弄成那软趴趴的草地，小的们没意见！”

　　玄冥也幽幽地点头，阴恻恻地补刀：“是啊，只要别再变出那种软塌塌的亭子，属下……属下还可以接受。”

　　顾清弦眼角微抽。

　　他昨日不过是随口一说，宿问清便将魔宫改得天翻地覆，这锅，背得莫名其妙。

　　但他并未解释，只是淡淡地瞥了宿问清一眼。

　　宿问清接收到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眸子里，笑意更深。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冰凉的薄唇，极轻地印在顾清弦的太阳穴上，动作亲昵得如同喂食。

　　墨渊、赤炎、玄冥，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别过头去。

　　墨渊魔尊吹胡子瞪眼，假装研究穹顶的极光；

　　赤炎嗑瓜子的动作，快得像是在表演杂技；

　　玄冥则干脆闭上眼，一副“我瞎了，我什么都看不见”的鸵鸟姿态。

　　大殿内，一片诡异的和谐。

　　“罢了，罢了。”

　　墨渊魔尊长叹一声，那叹息里，竟没有半分无奈，反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魔宫，寂寞了太久。”

　　老魔尊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家那个终于“活”过来的侄子，又看了看那个虽是半神、却能让宿问清展露笑颜的顾清弦。

　　“清儿，你既认定了此人，那便好好过吧。”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与欣慰：

　　“这冰冷的魔宫，有个热气腾腾的‘道侣’，总好过万年如一日的死寂。”

　　话音落下，赤炎和玄冥，也难得地点了点头，虽然表情依旧别扭，但眼神里，却没了最初的排斥与敌意。

　　宿问清闻言，冰封的眸子，终于彻底化开。

　　他不再理会三位长辈，而是转过头，深深地看向顾清弦。

　　那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占有，不再是戏谑的玩味，而是满载着失而复得的、滚烫的珍视。

　　他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握住顾清弦的手，十指紧扣。

　　“听见了？”宿问清低声，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极致的温柔，“这魔宫，连同本座，从此往后，都是你的。”

　　顾清弦感受着手背上那冰凉却坚定的力道，看着那双不再冰封的眸子，心中那片冰原，终于，彻底冰释消融。

　　他反手握紧，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心实意的、冰冷的弧度。

　　“好。”

　　一字千钧，尘埃落定。

　　魔宫万年不化的寒冰，在这一刻，仿佛也开出了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