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52、第 52 章 仙诘庙

　　仙诘庙的香火，一日旺过一日，几乎要熏得人睁不开眼。

　　自那日“红绸缚心”之后，顾清弦虽依旧住在“清心苑”，但整个庙宇的氛围，却悄然起了变化。

　　这日清晨，天光熹微。

　　顾清弦刚在寒床上睁开眼，便觉怀中一空。宿问清已恢复了小白狐的形态，正慵懒地伸着懒腰，毛茸茸的肚皮朝天，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惬意地抓挠两下，随即轻盈地跳下寒床，迈着方步，自顾清弦眼前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顾清弦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庙宇前庭，早已是人山人海，香火缭绕得如同仙境。而那棵著名的姻缘树下，景象更是……蔚为壮观。

　　只见那尊高大的白玉神像上，那只雪白小狐，正大马金刀地蹲踞在“顾清弦”的肩头。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慵懒地趴伏，而是昂首挺胸，神色淡漠，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而那人群，早已不再局限于长安城的百姓或中原的官员。

　　今日，庙前竟来了不少深目高鼻、穿着奇装异服的胡人！

　　有来自西域的粟特商人，有来自波斯国的使者，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明显是欧罗巴后裔的番僧。

　　他们虽然言语不通，却都一脸虔诚，手里拿着各色绸缎、宝石，甚至还有异域风情的香料，恭敬地供奉在神像之前。

　　“天神啊！这是东方的神兽！”

　　“摸一摸它，就能保佑我在丝绸之路上平安发财！”

　　“神兽赐福！神兽赐福！”

　　胡人们叽里呱啦，虽然听不懂，但那股狂热的劲头，却丝毫不逊于中原百姓。

　　而那只小白狐，面对这来自五湖四海的“朝拜”，表现得出奇地配合。

　　当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波斯商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它那雪白的尾巴时，小白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嫌弃地躲开，而是极其高冷地，微微侧过身，将蓬松的大尾巴，优雅地甩到身侧，任由那商人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充满仪式感地，抚摸而过。

　　“噢！神迹！这是神迹啊！”波斯商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就要下跪磕头。

　　小白狐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极其高傲地，抬起一只前爪，冲着那人，极绅士地挥了挥。

　　那动作，优雅，矜贵，活脱脱一位接受万邦来朝的……异姓王。

　　顾清弦站在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眼角忍不住抽搐。

　　这魔头，现在不仅是“神兽”，简直成了“万兽之主”了。

　　他负手立于廊下，看着那尊神像。神像上的“自己”，一脸肃穆庄严，接受着万民香火。而神像肩头，蹲着那只接受万邦朝拜的狐狸。

　　一神，一狐。

　　一个被凡人供奉，一个被异族膜拜。

　　场面宏大，气势磅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

　　“宿问清。”

　　顾清弦在心中低唤。

　　脑海里，宿问清那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慵懒戏谑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庙，是你的道场。这香火，是你的愿力。这些人，求的终究是你。”

　　“本座不过是……代你受之。”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的得意与戏谑，却怎么也藏不住。

　　顾清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想冲过去把那只得意忘形的狐狸拎下来的冲动。

　　他转身，不再去看那“万邦来朝”的盛况，而是径直走向静室深处。

　　既然这魔头乐在其中，那他便由得他去。

　　反正，这庙是自己的，这神像是自己的，这香火愿力，最终滋养的，也是自己的半神之躯。

　　至于那只狐狸……

　　顾清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不过是只爱慕虚荣的、没脸没皮的狐狸罢了。

　　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