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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北地风 ...

  •   北地风光,万里冰封。

      离了中原地界,官道逐渐湮灭在茫茫雪原之中。顾清弦独自一人一马,已在凛冽寒风中跋涉了七日七夜。沿途所见,尽是枯树老鸦、荒村野店,人烟愈发稀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肆虐的风雪与单调的白。

      他身上的月白长袍早已换成了御寒的玄狐裘,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却非衣裘可挡。这北方的冷,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戾气,仿佛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将人的精气神一点点冻僵。

      顾清弦停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翻身下马,拍了拍乌骓马颈上的积雪。这匹神驹虽是西域良驹,此刻也累得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再不复南下时的神骏。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枚辟谷丹服下,又摸了摸怀中的黑色令牌。令牌触手冰凉,那股阴冷的气息与周遭环境隐隐呼应,让他愈发确信,此行方向无误。

      “再往前三百里,便是玄冰渊。”顾清弦估算着行程,眉头微蹙。

      这一路行来,他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身后,如芒在背。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或是长途跋涉产生的幻觉。但那股视线如影随形,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咫尺,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与玩味,绝不是寻常野兽或修士所能拥有。

      “装神弄鬼。”顾清弦冷哼一声,指尖已悄然扣住了断水剑的剑柄。

      他决定不再赶路,而是要会一会这个跟踪者。

      是夜,风雪暂歇,一轮冷月高悬,将雪原照得亮如白昼。顾清弦升了一堆篝火,烤着干粮,看似放松,实则全身灵力已悄然运转至巅峰状态。他故意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只散发出一个练气后期修士应有的波动,引诱对方现身。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子时将至,就在顾清弦几乎以为对方已离去之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踏碎了雪地上的月光。

      那声音极轻,极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带着一种优雅而致命的节奏感。

      顾清弦眼皮微抬,目光投向篝火外围的黑暗。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自风雪与夜色交织的帷幕中缓缓走出。

      来人身量极高,身着一袭绣着暗银色云纹的玄色长袍,袍摆曳地,不染纤尘。一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垂落至腰际。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冷白,五官线条如刀削斧凿般精致冷硬。最摄人心魄的,是他那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不起半点波澜,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

      这人,正是宿问清。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本就该存在于这片冰雪天地之中。

      顾清弦心中警铃大作。此人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却给他一种比面对那鬼修自爆时更强烈的压迫感。这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本能的威慑。

      “何方妖孽,鬼鬼祟祟跟了本少爷一路?”顾清弦率先开口,声音冷淡,手中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虽心中忌惮,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纨绔子弟的倨傲与从容。

      宿问清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他缓步走近篝火,在距离顾清弦三步之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冰冷的眸子,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一寸寸扫过顾清弦的脸庞、脖颈,最后落在他因握剑而绷紧的手背上。

      “妖孽?”宿问清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悦耳,却冷得像是从万载玄冰中透出来的风,“你这般修为,也配论及妖孽?”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漠然。

      顾清弦心头火起,这辈子还没人敢如此轻贱于他。他猛地站起身,断水剑瞬间出鞘半寸,清冽的剑气激荡开来,将周遭的积雪都削去一层。

      “修为高低,不是靠嘴说的。”顾清弦冷笑,桃花眼中锋芒毕露,“阁下若是来找茬的,不妨亮出兵刃。若是来找死的,小爷成全你。”

      宿问清看着他因愤怒而愈发生动的脸,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并未拔剑,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只是随意地负手而立,仿佛顾清弦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你的剑很快。”宿问清淡淡道,目光却落在他腕间的辟邪珠上,“可惜,火候尚欠。”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杀气,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修长如玉的食指,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轻轻点向顾清弦握剑的手腕。

      顾清弦瞳孔骤缩,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腕一麻,断水剑竟不受控制地“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这一下,他心中骇然到了极点!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徒手弹开他的本命剑?!

      不等他反应,宿问清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为零,近到顾清弦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香。

      宿问清微微俯身,冰凉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顾清弦的耳廓,激起他一阵战栗。

      “你的血,很热。”

      宿问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磁性而危险的喑哑,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磨过顾清弦的神经。

      顾清弦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对方冰冷的体温,与自己因愤怒而升高的体温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仿佛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正贴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宿问清并未就此罢休。他的指尖顺着顾清弦的手臂缓缓上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上好的丝绸,所过之处,却激起一阵阵鸡皮疙瘩。那指尖冰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掠过肘弯,最终停留在顾清弦的颈侧。

      指尖下,是青年剧烈跳动的脉搏。

      宿问清微微用力,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力在自己指下奔腾。他低下头,墨色的发丝垂落,有几缕甚至蹭过顾清弦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心跳得这样快……”宿问清似笑非笑,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

      顾清弦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因这过分的羞辱而暴起。他从未受过这等轻薄,对方明明是在挑衅,是在羞辱,可那冰冷的触感和低沉的嗓音,却偏偏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让他浑身紧绷,动弹不得。

      “混账……”顾清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脖颈因羞愤而涨得通红,与宿问清冰冷的肤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宿问清欣赏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愤怒到惊愕,再到此刻的羞赧与强忍。这比他千年如一日的枯燥修行,要有趣上千百倍。

      “脾气倒是不小。”宿问清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他终于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调戏的举动,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消遣。

      顾清弦猛地后退两步,大口喘息着,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断水剑,剑尖颤抖地指向宿问清,却已没了刚才的气势,反倒像是一只被惹毛了却又无可奈何的猫。

      “你……究竟是谁?”顾清弦的声音有些沙哑,耳根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宿问清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主动撩拨的人根本不是他。

      “路过而已。”他淡淡道,目光却依旧锁在顾清弦身上,“看你在雪地里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怪可怜见的。”

      “你跟踪我?”顾清弦咬牙。

      “是,又如何?”宿问清挑眉,语气理所当然,“这荒郊野岭,能遇上个活物,总比对着石头说话有趣。”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将顾清弦气了个倒仰。合着自己这一路的提心吊胆,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消遣?

      “既然是路过,那就请便。”顾清弦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荒诞的对峙,“小爷没空陪你玩捉迷藏。”

      宿问清看着他故作镇定却依旧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许。

      “你要去玄冰渊?”宿问清忽然问道。

      顾清弦背影一僵,心中一惊,这人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一路跟踪,早已洞悉了自己的目的?

      宿问清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那地方,可不是你这种温室里养大的花朵能去的。”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再次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不过,若你肯求我,我倒可以考虑,带你一程。”

      这句话,说得极慢,极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顾清弦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同样俊美却气质迥异的脸。一个如火,热烈张扬;一个似冰,清冷孤傲。冰与火的界限,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模糊起来。

      顾清弦握紧了手中的剑,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在风雪中伫立。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将是他此行最大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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