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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戌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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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长安城宵禁的钟声刚过,万籁俱寂。
寻常百姓早已阖户安寝,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巡夜的金吾卫甲胄碰撞之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更显得夜色深沉如铁。
顾清弦并未走正门,他身形一晃,如一片墨色的羽毛,悄无声息地翻越了别院的围墙,落在了城南荒废已久的义庄屋顶之上。
此处毗邻乱葬岗,阴风阵阵,荒草过膝,是长安城里最晦气的地方。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短打,收敛了周身所有属于修士的灵力波动,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寻常的流浪少年郎。
他手中捏着一张早已绘制好的符箓,那是用朱砂混合雄鸡血画成的“引灵符”。此符不伤鬼物,却能散发出类似精气血肉的气息,对于嗜血之物而言,无异于一盏黑夜中的明灯。
他将符箓贴在胸口,霎时间,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自他心口弥漫开来。
“鼠辈,该出洞了。”
顾清弦盘膝坐在屋脊之上,闭目养神,看似松弛,实则全身的经脉都已悄然运转起来。体内的灵力如涓涓细流,在四肢百骸间循环往复,随时准备暴起一击。他这“逍遥游”心法,最讲究的就是后发制人,以静制动。
夜风呜咽,穿过枯树林梢,发出鬼哭似的声响。远处乱葬岗的磷火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座座歪斜的荒坟。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就在顾清弦以为自己判断有误之时,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东西的速度极快,几乎超越了凡人的感知极限。
若是寻常练气修士,此刻恐怕已经被利爪掏心。但顾清弦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那股阴风触及他衣衫的刹那,顾清弦一直垂在膝上的右手猛地抬起,迅疾如电,五指成爪,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扣向身后那东西的手腕!
“咦?”
一声略带诧异的低沉嘶吼在耳边响起。
顾清弦只觉掌心一凉,像是抓住了万年寒冰。他借力向后一拧,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顺势一脚踹向对方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那个偷袭者竟被他这一脚生生踹飞出去三丈多远,重重砸在义庄斑驳的土墙上,激起漫天灰尘。
顾清弦轻盈落地,站稳身形,这才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
果然是那个手背上有爪形胎记的高大男人。此刻他斗笠已碎,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双目赤红,獠牙外露,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铁,泛着森冷的寒光。他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隐隐有黑气缭绕,显然已是半人半鬼之态。
“你……不是普通人!”男人捂着胸口,那里被顾清弦踹中的地方,竟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那是被顾清弦灵力灼烧的痕迹。
“废话。”顾清弦拍了拍手,神色淡漠,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与他无关,“吸食活人精血,修炼邪门功法,你这孽障,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
那鬼修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啸声中夹杂着无数冤魂痛苦的哀嚎,震得四周的瓦砾簌簌作响。
“既然你知道我的厉害,那就乖乖献出你的精元!你的血气比那些凡人浓郁百倍,若是吞了你的魂魄,我定能一举化去尸身,成就鬼仙之体!”男人双目爆发出贪婪的红光,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再次扑杀而来。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十指化作十道黑色利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罩向顾清弦。
顾清弦眼神一凛,不退反进。他手腕一翻,背后的“断水”剑已然出鞘。
剑名断水,本就是为斩断虚妄而生。
一道清冷的剑光乍现,如新月破云,瞬间划破了浓重的夜色。剑光并不炫目,却蕴含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之意。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那鬼修的十根鬼爪与断水剑□□撞在一起,迸射出点点火星。然而,仅仅支撑了三个呼吸,他便惨叫一声,鬼爪崩裂,黑气溃散,整个人被巨大的剑气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不可能……你明明只是练气期……”鬼修惊恐地看着顾清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顾清弦持剑而立,神色平静无波。他并未动用灵力碾压,仅凭肉身力量和剑术技巧,便已将对方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练气期怎么了?”顾清弦一步步走近,断水剑斜指地面,剑尖拖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这等靠吞噬同类苟延残喘的货色,纵使修为再高,也不过是只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鬼修被彻底激怒了,他自知今日若不能吞噬顾清弦,自己必死无疑。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瓷瓶,拔掉瓶塞,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既然你想死,那便一起死!这是我从阴曹地府偷来的‘腐心蛊’,只要沾染一丝,神仙难救!”
他狞笑着,将瓷瓶狠狠砸向地面。
“噗”的一声,瓷瓶破碎,无数黑色的虫豸从中涌出,每一只都只有米粒大小,振翅飞旋,发出嗡嗡的魔音,直扑顾清弦的面门。
若是寻常修士,遇到这种歹毒的蛊虫,定然会运功防御,但那样一来,灵力便会受到侵蚀,露出破绽。
然而,顾清弦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呼——”
这一口气,竟带着一丝灼热的高温。那是他将灵力压缩至极致,从丹田喷薄而出的“真火”。
这并非高阶法术,而是“逍遥游”入门时最基础的控气法门,却被他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那团看似微弱的气流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道火墙,将那些腐心蛊尽数挡在三尺之外。只听一阵“噼啪”爆响,无数蛊虫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凄厉的魔音戛然而止。
鬼修见最后一搏也被化解,面如死灰,转身欲逃。
“想走?”
顾清弦冷哼一声,身形一动,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鬼修身后,断水剑毫不留情地刺入其后心。
“啊——!”
鬼修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叫,体内的鬼气疯狂外泄,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似乎要化作黑烟消散。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鬼修体内猛地爆发出一股更加阴冷、更加霸道的力量,这股力量不属于他,更像是从更深的地底被唤醒的某种古老存在。
断水剑刺入的伤口处,竟然渗出暗金色的血液,那血液滴落在地上,竟将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好家伙,居然还有同伙?”顾清弦眉头微皱,正欲抽剑将其彻底斩杀,却忽然感到手腕一麻,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直冲他的经脉。
这股寒气极其霸道,竟试图冻结他的灵力。
顾清弦心中一惊,连忙运转灵力将其逼出体外。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鬼修残破的躯体猛地膨胀,竟要在原地自爆!
若是让他自爆成功,方圆百丈内的生灵都将化为齑粉。
顾清弦当机立断,猛地抽出断水剑,同时左手掐诀,一道金色的屏障瞬间撑开,将他与那鬼修笼罩其中。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深夜中响起,气浪裹挟着碎石瓦砾冲天而起,将那座本就破败的义庄彻底夷为平地。
烟尘散去,顾清弦单膝跪在废墟中央,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微微发白。他虽然及时防御,但仍被自爆的余波伤及肺腑。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水剑,剑身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啧,赔了夫人又折兵。”顾清弦抹去嘴角的血迹,神色却异常凝重。
刚才那股暗金色的血液,还有那股强行接管鬼修身体的诡异力量……绝不是这长安城里应该存在的东西。
他走到那鬼修自爆的中心,那里除了焦黑的痕迹,什么都没剩下。但在一堆瓦砾深处,他捡到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令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两个扭曲的古篆,顾清弦眯起眼睛辨认了许久,才认出那是早已失传的上古文字——
“幽冥”。
除此之外,令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癸亥,七杀”。
这是什么意思?是某个组织的代号?还是某种契约的印记?
顾清弦将令牌收入怀中,抬头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今夜之事,绝不简单。一个小小的鬼修,背后竟牵扯出如此神秘莫测的势力。而且,那股力量似乎对长安城这片土地有着某种特殊的执念。
他正思索间,忽然感到背后一凉。
并非是杀气,而是一种极度压抑、极度冰冷的注视感。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层层夜幕,冷冷地凝视着他。
顾清弦猛地转身,剑指苍穹,灵力瞬间爆发,在周身形成一道狂风。
然而,夜空如洗,星月无光,四周空无一人。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但顾清弦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就在刚才,有某个极其恐怖的存在,曾经降临于此,又悄无声息地离去。那股气息,比刚才的鬼修要强大千百倍,冰冷、纯粹,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就像是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仅仅是散发出来的威压,就让他这个练气巅峰的修士感到了心悸。
“魔气?”
顾清弦喃喃自语。他曾在古籍中读到过关于魔族的记载,传说魔族之人天生无情,气息极寒,能冻毙万物。
难道……刚才那个东西,是魔?
他摇了摇头,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魔族早已销声匿迹千年之久,怎会出现在大周皇朝的长安城中?更何况,若是魔族高手,刚才那一剑,自己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岂会安然无恙?
“管他是人是鬼,敢在长安城撒野,迟早揪出来剥皮抽筋。”
顾清弦收起断水剑,运转灵力调息片刻,待气息平复后,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的片刻,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于远处最高的城楼飞檐之上。
那人负手而立,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霜。他面若冰雕,五官精致得近乎完美,一双眸子更是深邃如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抬起、又缓缓放下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方才因感应到那股熟悉的剑气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波动。
那是属于“逍遥游”的独特韵律。
宿问清收回目光,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有趣。”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温度。
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消失不见。
长安城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