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珠线》茶容容

16、商议对策 她们有过太

　　杨津将见面地点定在一家日式料理店。店内环境清幽雅致，私密性极好，很适合安静谈话。

　　徐绥去的早，但到的时候杨津已经在那了，他穿着一身柔和的米白色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五官端正立体，很是儒雅温柔。

　　“杨津哥你来这么早呀。”徐绥把包放下，坐到杨津对面，“我坐这行吗？”

　　徐绥也穿的一件毛衣，但是鹅黄色的，软糯鲜亮，衬得人肤色很好。

　　她眼睛圆润而清澈，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很专注。

　　“当然。”

　　杨津笑着应声，抬手将一杯沏好的热茶推到她面前。

　　徐绥微微颔首，小口抿了口热茶，顺势问起近况。

　　杨津无奈轻笑一声：“老样子，忙着赶论文定稿，最近熬得头都快秃了。”

　　徐绥弯眸打趣：“法律行业也太熬人了，真令人敬佩。换做是我，要背那么多条文知识点，早就头疼崩溃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席间店员陆续端上寿司与烤。

　　这时包厢门被轻推开，一道高挑靓丽的身影走了进来。女人黑发利落盘起，身着干练西装套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气场专业又利落。

　　她眼神先落到杨津身上，带了点笑，随后很快看向徐绥，走上前伸出手，“您就是徐小姐吧。我是张雯”

　　“张律师您好。”徐绥连忙起身，礼貌回握，“快请坐。”

　　几人落座，简单寒暄了几句，徐绥便把路嘉敏的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张律师，您分析一下，这能要到多少赔偿？”

　　女人蹙了一下眉，端坐着：“根据你描述的细节，这场事故里，司机确实存在雨夜视线受阻、视野盲区的问题，负有一定责任。但整体责任占比不高，我更建议你们私下和解。如果走诉讼流程，耗时漫长、流程繁琐，最终的赔付金额也不会太理想，性价比很低。”

　　徐绥点点头，张律师又给她分析了一下，徐绥心里大致有了方向，只等到时候跟路嘉敏的家人说明。

　　饭局过半，张律师被一个电话叫走，她对两位苦笑一声，“我这工作就这样，得随时待命。”

　　徐绥没想到她这般辛苦，忙说：“今天是我麻烦您了，您有事那就先去忙吧。”

　　张雯跟徐绥加了一个微信，“徐小姐，有事微信联系。”

　　“好。”

　　临到门前，她又转过头，看向慢条斯理用餐的杨津，“忘了件事，明天同学聚会，杨津，你来不来？”

　　杨津吃着东西，筷子轻落，“不去了，有事。”

　　“何樾不来。”

　　杨津笑了：“我不是因为她。”

　　不是因为何樾吗？张雯深深看了他几秒，但时间紧急，她只好先行离去，“你再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人离开，杨津脸上笑意淡了下去，一抬头，却见徐绥正一脸好奇的看向自己。

　　“何樾，就是杨津哥你之前说的前女友？”

　　八卦撑人胆。
　　徐绥眨着眼睛，一副“想知下事”的模样。

　　杨津抿上一口茶，静默几秒，回复：“嗯。”

　　他顿了顿，“我们是同班同学，刚开始的时候不熟，后面打辩论熟悉起来的。”

　　徐绥夸奖道：“想必也是一位和张律一样专业知性的女士。杨津哥，你的眼光必然不会错。”

　　“那你就说错了。”杨津笑了笑，“张雯性格平和，她很张扬。”

　　这语气多少有些缅怀的意思，但不知是追忆的人，还是过往那段青春岁月。

　　张扬的人，向来最抓人眼球，轻易就能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让人忍不住驻足停留。
　　就像薛寺扬。
　　徐绥心底莫名闪过这个念头，心绪微晃。

　　“你想去吗？”

　　杨津突然问道，他身子稍前，看向徐绥，眼中拂过几分认真，“他们订的是一个同学家的温泉山庄，环境很好，放松一下很不错。”

　　徐绥骤然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邀约，下意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我得留在医院照看嘉敏……”

　　话音未落，杨津温和坚定的声音响起：“小绥，徐箴的事，只是一场意外。你不需要一直把自己绷得这么紧，不用事事都苛责自己。”

　　骤然被戳中心底最深的执念，徐绥指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不是我的错，却也是因为我的原因导致的，是我给哥打了那通电话，他才提前赶回的。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没有打那通电话会怎么样，哥哥的人生是否由此改变。这种悔意几乎在很长一段时间压在我心底，我不断地反刍这些情绪，直到彻底意识到这已成为了一个事实。”

　　“简而言之，我认命了。但嘉敏这件事不同，她还有更多的可能，所以，我想尽我的能力，去帮助她走过这个阶段。”

　　“我明白。”杨津双手交叉合在胸前，语气更温柔了些，“那我换一个说法吧，小绥，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我不想一个人参加同学聚会。”

　　徐绥显然又是一愣。

　　“为什么......”

　　杨津看着她，眸光微亮，却没有过多解释。

　　*
　　上纽约州的某处庄园。

　　薛寺扬点燃一根烟，安静地坐在硕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一片绿田，没有说话，Miles走过来，笑着看向他：“X，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快跟我们下去打枪呀！”

　　“不去。”

　　Miles索性拉过一把椅子，侧身坐到他身旁，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人家江小姐都从港城跑来纽约了，还为你在下面学着怎么玩抢，刚弄伤了手指，你也不关心一下，这下好了，献殷勤的机会都给那群二世祖了。”

　　薛寺扬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漫不经心吐出一个字：“哦。”

　　“就一个‘哦’字嘛，怎么，心情不好？”

　　“没有。”

　　“撒谎。”Miles凑近些许，语气笃定，“我还不了解你？说说看，是席家那边出了乱子，还是SQO的项目卡了进度？”

　　外人眼里，SQO的创业已是他年少最亮眼的成就，可只有他们这群好友清楚，那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锦上添花。席女士费尽心思将他留在美国，真正的目的，从来都是席家庞大的遗产博弈。

　　席老爷子年事已高，一众子女各怀野心，十几个孙辈、外孙辈性格迥异、能力参差，人人都盯着家族这块肥肉，暗流汹涌。

　　席女士当然希望从这场遗产争夺战役中撕下一块最大的肥肉，但她只是一个女儿，席老爷子观念根深蒂固，他不相信女人能承担起家族大业。所以，席女士需要薛寺扬，这个席老爷子最喜爱的外孙。

　　“不是。”他淡淡否认。

　　“也不是这方面的事？”
　　Miles愈发好奇，百思不得其解。薛寺扬向来高傲自持，情绪极少外露，能让他独坐窗边、默然失神的事，寥寥无几。
　　他试探着开口：“难不成是为了人？”

　　这一次，薛寺扬罕见地没有反驳。

　　“我的天！”Miles低呼一声，满脸意外，“你居然也会为人心绪低落？真是稀奇！是谁？是明艳美女还是千金小姐？是不是上次圣诞节，你接电话的那个——”

　　点出关键点之际，薛寺扬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微凉，带着无声的警示。

　　Miles瞬间了然，一拍手掌，笑得促狭：“我就知道是她！既然惦记，直接把人接到美国来不就好了？以你的能力，这点事还不是轻而易举？”

　　“啧。”薛寺扬掐了烟，缓缓起身，抬手勾过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挺难的。”

　　而且，他的妹妹似乎有新男人了。

　　这真是一件糟糕的事。

　　*
　　另一边的徐绥还不知道，她之前和王海乔、杨津一起吃饭的照片被拍了下来。

　　照片构图很是巧妙，拍摄者刻意调整角度裁掉了王海乔的身影，整张照片里只剩她与杨津两人，距离贴近，光影朦胧，乍一看如同亲密相吻。

　　当然，如果徐绥知道的话，她必然会大骂几句，并真的将这人送进警局，哪有人闲着没事，围绕着她的生活天天偷拍，搞得她好像是什么大明星一般。

　　徐绥赶到医院的时候，路嘉敏已经醒了，万幸，这场车祸没留下什么残疾，可她真到了医院的时候，事情还是发生一些偏差。

　　路嘉敏局部失忆了。
　　对涉及蓝召昂所有的人和事都不记得了。

　　如果失忆停留在这，那还算个大喜事，那些裹挟羞辱与痛苦的过往就此勾销。只可惜，她也忘记了徐绥，但偏偏，她又记得方佳敏和赵曼。

　　路嘉敏醒来后见到徐绥的第一眼，怔了怔，问，“你是谁？”

　　徐绥的激动与笑容僵在脸上，但也就一瞬，她又恢复如初，“我是......你的室友。我是徐绥。”

　　路嘉敏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

　　......
　　病房外。

　　方佳颖宽慰徐绥：“应该只是短暂失忆，你们以前那么要好，没过多久嘉敏应该会记起来的。”

　　徐绥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我去找嘉敏爸爸说一下肇事司机后续责任追究的事。”

　　徐绥心里也有些难受，但转念一想，至少手术成功，嘉敏身体无大碍，失忆嘛.....总有恢复记忆的那天。

　　令徐绥感到棘手的，是另一件事。

　　路嘉敏的父亲不同意和解。

　　“那司机才肯出十万哩！他撞了我女儿，才出十万！孩子她妈现在还在住院，现在我女儿也在住院，这点钱，打发人还不够的！”

　　“叔叔，是这样的，这场交通事故司机不负主要责任，如果走诉讼流程的话，时间慢，钱也不定有十万元，现在签了和解，对我们其实是最好的方案......”

　　“我不管！我就是要打官司，要不然这些住院费药费从哪里出？你要靠我一个人养她们娘俩，我打一辈子工也供不起的！”

　　徐绥还想再好好劝说几句，可看着男人油盐不进、态度执拗的样子，只能暗自叹气，心里盘算着有没有别的折中办法。

　　这时路父又看向她，语气带了几分讨好：“对了小姑娘，之前是你先垫钱帮嘉敏交的住院费吧？叔叔现在手头实在拮据，这笔钱能不能缓一缓再还给你，你不会介意吧？”

　　徐绥微微一怔，对上他略显局促的眼神，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没关系叔叔，等你们宽裕了再说。”徐绥还想劝说，但路叔叔一副固执的模样，她叹了口气，便想着能不能找找其他方法。

　　傍晚时分，路嘉敏的父亲要回酒店睡觉，徐绥便单独一个人守着她。

　　两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拘谨的聊着，聊到后面，路嘉敏有些好奇地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之前的我，做过什么事吗？”

　　徐绥看着她——少女失去了那段痛苦的记忆，模样苍白但很娴静，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整个人变得稚气单纯起来。
　　徐绥想到了第一眼见她的模样，于是她笑了笑：“因为你救了我，我一直很感谢你。”

　　“我救了你？我还能救人吗？”路嘉敏笑起来，有些害羞。

　　“当然可以。”

　　刚毕业步入大学的时候，徐绥确诊患有中度抑郁，最严重的那天，她跑上宿舍天台，想一了百了，是路嘉敏找到了她，把她救了下来，然后陪伴她度过了治疗期的三个月。

　　这件事，徐绥谁也没告诉，就连后来路嘉敏针对她的时候，赵曼为她打抱不平，她也不是生气，只是避让，因为在她心里，总想着这份情谊。

　　她们有过太多相互扶持的经历，徐绥忘记不了，也不想忘。

　　快要睡觉的时候，徐绥也没回去，她就着病房的一个折叠简易床，安静地躺了下来。

　　月光透过玻璃窗倾泻进来，昏暗的病房里，路嘉敏睁开双眼，侧过头，望着一旁熟睡的徐绥，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