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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在一个屋檐下   温瑜花 ...

  •   温瑜花了两天时间,摸清了秦墨深的作息规律。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十分出门。不做早饭的时候,会在楼下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和一杯美式。做早饭的时候,厨房里会有很轻的声响——锅盖碰到锅沿,水流冲到碗里,筷子搅动时碰着瓷碗的边缘。
      这些声音都不大。温瑜住在主卧,门关着,隔了一条走廊,本来听不见。但她偏偏醒了。
      第一天她觉得是换了新床不习惯。第二天她没法再骗自己。
      她就是醒了。在那个时间点,准确地、准时地,醒了。
      然后她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那些细碎的声响。煎蛋下锅的刺啦声,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翻滚声,碗碟摞在一起时清脆的碰撞声。她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有人在给你做早饭。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不真实。
      和周明远在一起那两年,早饭从来都是各吃各的。她有时候在路上买个包子,他到公司才吃第一口面包。谁也没觉得不对。大家都是成年人,谁还不会照顾自己了?
      可现在有人替她照顾了。
      这种感觉就像你一直自己走路,走了很久,走得脚都磨出了泡,忽然有人蹲下来,说了一句“上来吧”。
      你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但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背,眼睛忽然就酸了。
      第二天晚上,秦墨深又来接她。
      这次温瑜没有补口红。她告诉自己,补口红太刻意了,显得她多在意似的。但她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把头发从左边拨到了右边。
      ——这个不算刻意。就是头发不舒服,拨一下而已。
      秦墨深的车停在同一个位置。黑色SUV,车头朝着她来的方向。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味。不是香水,是车载香薰,很淡,淡到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换香薰了?”她问。
      “嗯。昨天那个味道你不喜欢。”
      温瑜愣了一下:“昨天那个什么味道?”
      “海洋味的。”
      “我没说我讨厌那个味道啊。”
      “你没说。”秦墨深发动车子,“但你上车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
      温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确实记得昨天上车时闻到了一股味道,不算难闻,就是有点冲。
      她皱鼻子了吗?她自己都没注意。
      这个人连她皱鼻子都看到了。
      “你怎么不直接问我喜不喜欢?”她说。
      “问了你会说‘还行’。”秦墨深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平的,“你说‘还行’的时候,一般就是不喜欢。”
      温瑜闭嘴了。
      因为她确实会说“还行”。她跟周明远在一起的时候,说了两年的“还行”。还行就是不喜欢,不喜欢但不想说,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秦墨深只听她说了一次“还行”,就记住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忽然变得很规律。早上她听着厨房里的声响醒来,磨蹭十分钟起床,出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在桌上了。晚上她六点下班,他五点五十准时出现在楼下,有时候早到了就停在路边等,从不催她。到家他做饭,她打下手——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剥蒜、递盐罐、站在旁边碍事。
      他做饭的时候很专注。切菜的刀工不算好,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但每一刀都切得很认真。他会在下锅之前把所有的配料都准备好,葱姜蒜码在小碟子里,酱油醋倒好放在手边。
      温瑜第一次看到他把这些都摆好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孤独。
      一个人住了很久的人,才会把厨房收拾得这么井井有条。因为没有人会在他做饭的时候帮他递东西,所以他必须把所有东西都提前备好。
      她忽然有点心软。
      “秦墨深。”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剥着一瓣蒜。
      “嗯?”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三年。”他说。
      “三年都没找女朋友?”
      “找了。”他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碟子里,“没成。”
      “为什么没成?”
      秦墨深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温瑜被看得有点心虚。
      “你今天问题很多。”他说。
      “不能说就算了。”
      “不是不能说。”他拿起刀,继续切菜,“是她觉得我太闷了。约会的时候话太少,过节不会送礼物,生病了只会说多喝热水。”
      温瑜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你确实挺闷的。”
      “嗯。”
      “但是,”她想了想措辞,“闷有闷的好。”
      秦墨深没说话。
      温瑜继续说:“话多的男人不一定靠谱。该说的说到位就行了,不用天天挂在嘴边。”
      她把剥好的蒜瓣放在案板上,转身去拿盐罐。
      没看到秦墨深在她身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几天温瑜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睡前她会躺在床上,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都是一些很小的碎片——秦墨深给她盛汤的时候把碗转了一下,把手对着她方便端;他发消息从来不打“嗯”,只打“好”,因为“嗯”听起来太冷淡;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是半干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用毛巾搭在肩膀上接着,动作懒洋洋的。
      这些画面会在她脑子里自动播放,像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说好的不谈感情呢?说好的各过各的呢?她怎么开始注意到人家洗完澡头发是湿的还是干的了?
      温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温瑜,你是不是有病。”
      没人回答她。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和周明远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失眠,但不是这种失眠。那时候她失眠是因为紧张,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不够好,怕他觉得自己无趣。每次约会之前她要提前两个小时准备,选衣服、化妆、想话题,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现在她失眠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隔壁房间的人今晚没在门口站那十秒。
      第一天晚上,她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大概十秒,然后走开了。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她没说破,但每次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的心跳会比平时快一点点。
      第五天晚上,那个脚步声没有来。
      温瑜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她点开和秦墨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发的,他发的:“碗洗好了,锅里的汤明天热一下就能喝。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好”。
      就一个字。
      现在她盯着那个“好”字,觉得自己回得太冷淡了。但要是再发点什么,又显得她大半夜不睡觉在等他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盯着看了三秒,删掉了。
      又打:“今天谢谢你。”
      删掉了。
      又打:“晚安。”
      她盯着这两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不是心动。
      她告诉自己,不是心动。
      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下班有人接,习惯了到家有热汤,习惯了厨房里那些细碎的声响,习惯了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存在。
      习惯而已。
      周六早上,温瑜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九点了。
      她愣了一下。连续几天六点多就自然醒,今天居然睡过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厨房里没有声响。
      秦墨深没做早饭?
      她起床洗漱,换了衣服走出卧室。客厅空荡荡的,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光影。
      餐桌上放着一个盘子,用保鲜膜包着。盘子里是两个煎蛋、两片吐司,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温瑜走过去,拿起纸条。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
      “我去趟超市,十点左右回来。蛋凉了别吃,微波炉转一分钟。”
      温瑜看着这张纸条,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甜的笑,是那种“这人怎么这样”的笑。
      明明可以发消息,非要手写一张纸条。明明可以写“早饭在桌上”,非要写“蛋凉了别吃,微波炉转一分钟”。
      好像怕她连这个都不知道似的。
      她把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冰箱里有酸奶,别喝太凉的,拿出来放五分钟再喝。”
      温瑜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餐桌前,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她想起以前和周明远住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她发烧了,周明远出门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药在抽屉里,记得吃”。
      她当时觉得挺感动的。
      现在想想,一张纸条而已。他做了她能看到的那些事,但她生病的时候他照样出门跟朋友喝酒,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有些人把“对你好”做成了一件外套,需要的时候穿一下,不需要的时候随手一挂。
      秦墨深不是。
      他的好是那种很笨拙的、不计回报的、甚至有点过头的。
      谁会专门在纸条背面写“拿出来放五分钟再喝”?
      只有那种真正担心你会胃疼的人。
      温瑜把纸条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然后她把鸡蛋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又从冰箱里拿出酸奶,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二分。
      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等到了九点十七分,才把酸奶打开。
      五分钟后,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秦墨深提了两大袋东西进来,看到她坐在餐桌前喝酸奶,点了点头。
      “吃了?”
      “正准备吃。”
      “蛋热了?”
      “热了。”
      “酸奶放了多久?”
      温瑜举起酸奶杯:“你说五分钟,我放了五分钟。”
      秦墨深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嗯。”他把袋子放进厨房,“下午想吃点什么?”
      温瑜咬了一口吐司,含糊不清地说:“随便。”
      秦墨深从厨房探出头来。
      “又随便?”
      温瑜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咽下吐司,想了想。
      “鱼?”她说,“你会做鱼吗?”
      “不会。”
      “那算了。”
      “但可以学。”
      温瑜抬起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手臂。头发好像刚剪过,短了一些,显得整个人更精神了。
      “你为了做顿饭,还要专门学?”她问。
      “做一顿不用。”秦墨深转身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如果以后常做,学了不亏。”
      温瑜咬着吐司,没接话。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以后常做?
      但她没说。
      因为她怕问了之后,他的回答又会让她的耳朵发烫。
      “以后”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好像他已经想好了很久以后的事。
      而她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还没想明白。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餐桌的边缘。温瑜坐在那一小片阳光里,喝完了最后一口酸奶。
      客厅里很安静。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秦墨深在洗东西。
      温瑜靠在椅背上,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椅子边缘上。阳光落在她的小腿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但那个念头像水里的皮球,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
      温瑜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上次她把“约法三章第一条:不谈感情”改成了“待定”。
      现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待定”两个字删掉,打了一行新的:
      “第一条:暂时不谈感情。”
      暂时。
      她在“暂时”两个字下面加了一条下划线。
      好像加了这条线,就能说明什么似的。
      好像加了这条线,她就可以假装自己还在遵守约定。
      温瑜锁了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桌上。
      厨房里,秦墨深正在洗水果。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几乎没有声音。
      温瑜不知道的是,他洗同一串葡萄洗了五分钟。
      因为他一直在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着她。
      看着她在阳光下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她掏出手机打了什么又删掉,看着她叹了口气,看着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他低下头,把葡萄从水里捞出来,放到果盘里。
      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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