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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文盲回信,哭笑不得 沈传信,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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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禾刚抚上木门,指尖触到微凉木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脑中惊雷炸响,沈砚枝往日的荒唐行径翻涌而来——为攀附太子、为嘲讽洛望舒,他竟胆大包天,在三皇子府安了两名眼线。那两个远房旁支,靠银钱收买混进王府,日夜盯着洛望舒的动静,稍有可乘之机便传信回来。沈禾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寒意直透肌理。
洛望舒是他亲手写就的人物,心思深如瀚海,满朝文武都被瞒得滴水不漏,府中半分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在这般人物眼皮底下安插眼线,与自寻死路无异。他方才只顾着改头换面赴宴,竟把这致命隐患抛在了脑后。
一旦眼线暴露,洛望舒定会将他视作太子一党,当场除之后快。别说抱腿求生,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不行,必须立刻制止。
沈禾当机立断转身回房,赴宴的人已在门外等候,他无暇亲往,唯一的法子便是飞鸽传书。推开雕花窗,竹编鸽笼里的灰羽信鸽安然理羽,他稍稍松气,回身翻找笔墨。可握着软笔的瞬间,心头一紧——他这辈子只惯敲键盘,何时握过这般绵软的毛笔?笔锋虚浮,墨团晕开,连废三张纸,才勉强写成一行:即刻停手,勿探三皇子事,往后不必传信。
怕对方不听,他添了句狠绝的:违令者,断接济。
那两人本为银钱而来,断不敢再轻举妄动。沈禾吹干纸条塞进信鸽竹管,抬手一抛,灰羽振翅掠过花枝,转瞬消失在云间。
他长舒一口气,抹掉额角薄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眼线之事暂且按下,只剩那场步步惊心的赏花宴。对着菱花镜,他沉声道:少说话,多低头,不嘲讽,不接茬。
“公子,府外的人还在等候。”小厮在外轻唤。
“来了。”
沈禾应声推门,缓步走出。府外青帷马车雅致简洁,车夫躬身行礼:“沈公子,请上车,殿下在府中恭候。”
他颔首入内,车厢软垫铺就,熏炉香烟袅袅,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里,他心神丝毫不敢松懈。他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作者,比谁都清楚洛望舒的狠戾,这趟赏花宴,是他亲手写下的死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一炷香后,马车停稳。“沈公子,三皇子府到了。”
沈禾掀帘而下,朱红大门上“望舒府”三字金字沉敛,气度俨然,绝非寻常无权皇子的府邸可比。引路小厮在前引路,一路亭台楼阁、仆从恭谨,法度森严。沈禾心中暗凛——这府中一草一木,皆是他笔下的手笔,洛望舒哪里是闲散花瓶,分明是胸有山河、城府深不可测的潜龙。
穿过回廊,后花园豁然开朗。百花亭中,月白锦袍的身影斜倚栏边,指尖轻转玉簪,长睫如羽,日光落在侧脸,肌肤莹白似玉,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
不必细看,沈禾便知那是洛望舒。
心口骤然一紧,呼吸下意识放轻。梦中那温润与狠戾交织的容颜,与眼前人缓缓重叠,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执笔写就的那位卧薪尝胆、踏血登基的帝王,此刻就坐在亭间,眉眼温和,却藏着足以叫他魂飞魄散的冷戾。这份对洛望舒的绝对了解,是他唯一的底气,却也让他更懂眼前人的可怕。
“哟,沈砚枝来了,我还当你今日不敢来了呢!”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扬声笑唤,语气里满是轻慢。在这些人眼中,洛望舒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的摆设,是宴上最宜打趣的笑料。
换做从前的沈砚枝,早已凑上前同流合污。可此刻的沈禾,只想缩成一团空气,隐入众人视线之外。他强按心神,对着洛望舒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三殿下。”
洛望舒缓缓抬眼,双目漆黑如潭,深不见底。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落,声音清和如玉:“沈公子来了,坐吧。”
听不出半分喜怒,沈禾却暗暗松了口气,依言在最外侧落座,竭力缩成不起眼的一隅。亭中众人谈笑风生,句句不离对洛望舒的讥讽,明嘲暗讽他空有皮囊、不谙朝政。
往日里跳得最欢的沈砚枝,今日却只顾垂眸饮茶,一言不发。有人故意将话头抛给他,逼他评说三皇子,他也只含糊带过,半句不涉容貌,半字不涉才干,半个嘲讽都不肯出口。
洛望舒似是察觉到他的异常,不动声色地看了他数眼,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面上却依旧淡然,任由众人言语,不见半分愠色。指尖玉簪缓缓转动,节奏平稳,仿佛那些嬉笑轻慢,不过是耳旁无关紧要的风。
沈禾被他看得脊背发紧,只觉那双眼能洞穿人心,唯有在心底反复默念:我是背景,我是浮云。他太清楚洛望舒的性子,此刻的安分守己,是他唯一能保命的筹码,也是他作为作者,对自己笔下人物最清醒的敬畏。
这场赏花宴于他而言,无异于煎熬。好容易挨到宴席过半,他立刻寻了家中有事的由头,起身告退:“殿下,晚辈府中忽有琐事,先行告退,望殿下恕罪。”
洛望舒抬眸看他,眸光微闪,片刻后轻轻颔首:“无妨,路上小心。”
语气清淡,仿佛他的来去,掀不起半点波澜。
沈禾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几乎是快步离开百花亭,头也不回地走出三皇子府。直到重回马车,他才浑身一松,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后背衣衫早已湿透。应付自己亲手写就的帝王,比他想象中更耗心耗力,可那份对剧情的绝对掌控,又让他在恐惧中多了几分底气。
马车驶回沈府,他直奔院中,一眼便看见廊下鸽笼里的灰羽信鸽,腿上竹管空空。沈禾心头微松,取下纸条展开,却见纸上字迹歪扭、墨团纵横,形同鬼画符。
他瞬间了然——那两个眼线本是乡野出身,目不识丁,当年被收买便是因愚笨贪利,如今哪能看懂他的指令?不过是胡乱画了几笔应付。
沈禾捏着那张纸,哭笑不得,满心无奈。他一番手忙脚乱、担惊受怕,到头来竟是对牛弹琴。罢了,那两人目不识丁,想来也看不懂指令,未必会立刻捅出娄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抬眼望向桌角的笔记本,屏幕微光幽幽,无声提醒着他每日五千字的续命任务。逾期的电击、断粮、乃至坠崖喂狼,哪一样他都承受不起。
沈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长吐气,认命般坐下。逃到哪里,都逃不过码字的命。
窗外夕阳沉落,橘红霞光透过窗棂,将他与这古旧世界格格不入的疲惫,拉得很长很长。
而他不知道的是——
三皇子府,百花亭。
洛望舒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依旧缓缓转着玉簪,漆黑眼底,浮起一丝深不见底的笑意。
往日里聒噪不休、言语轻佻的跳梁小丑,今日竟这般安分守己,敛尽锋芒,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前后之别,判若两人。
倒真是,有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