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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药味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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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味浓郁,苦涩溢满屋子,岁岁骤然睁开眼,眉峰下意识一挑,神魂撕裂般的钝痛渐渐褪去,只有手心一抹冰凉,透过指缝。
陌生的记忆在阵痛中如洪水般肆虐。
大靖,京城,礼部尚书府。她如今不再是子桑涂岁了,而是沈家嫡长女,沈骆衣。
那个自幼被捧在掌心上的小公主,锦衣玉食,千娇万宠养大的,性子被惯得蛮横跋扈,但那只是外人看来。
平日骄横跋扈,但她懂分寸啊。
行事随心所欲,半点规矩不讲,京中世家皆知晓,沈家二小姐——实打实的混不吝性子。饶是这样,她人缘居然还挺好。
原主昨夜与人争吵动怒,脾气爆,可她讲道理啊,分明是别人嚼舌根议论自己的不是。
她正准备输出一顿的,奈何吵架这门功课,她还是太讲道理了。和猪吵架,那是吵不赢的!
打…她怕是能打过,就是害怕挂相。吵不过,打又不敢打,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血憋在心脉,直接没气了。
总有人在为别人的错误买单,只怪你太乖了。涂岁忍不住心疼这女娃,生了一副好模样,又有好家世,天下太平,想想都开心,大好年华却折在这儿。
恰逢九天气机大乱,她子桑涂岁一缕神魂坠落,顺势入了这具躯体。
也算阴差阳错救了这丫头一命。
你放心!我定为你好好活下去…涂岁在心里默念。
帐外,两个丫鬟窃窃私语,语气里藏着窃喜和轻视。
“小姐这次气急攻心,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往后该收敛些性子了…”
“收敛?沈二小姐何时理会过旁人的劝告,不过是依仗老夫人和老爷对她的宠爱罢了!”
“若栖姐姐,小点声吧…”看着年纪更小些的丫鬟凑脑袋过来。
“怕什么…”
话音未落,帘帐被一只白嫩的手轻轻拂开,“嗯,确实没什么,来我听听你给我个什么劝告。”声音带着淡淡的的沙哑。她自然地凑近若栖,脸上是一张无可挑剔的笑脸,好像说的不是她似的。
“小姐你听错了…我和阿喜一直守在帐外等您呢,她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恐惧反倒笑着准备为涂岁更衣。您现在感觉身子如何?”
……和她演是吧,好。陪你演~
“现在好得很,说到幻听~还真有可能,兴许是院头的畜牲叫唤?”拉过阿喜的胳膊,亲昵地环着小姑娘瘦削的手臂“你说是不是?”
阿喜被突如其来的亲昵吓得不敢动弹,但又不能不回答,木木地朝脸色难看的若栖看去。支支吾吾终是选择沉默,那就是让她难堪,撕破脸谁都不好看。
“别看她,我让你回答,你看她做什么?你们不是一直守在帐外吗,怎么连外面的动静也不清楚,不会是在哪偷懒被我逮住了吧?”她轻轻松开抓着的手,一双漂亮凌厉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丫头。
“小姐饶命啊,奴婢没有偷懒…”她意识到情况不对,以往小姐生气就是这样,先盯着,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阿喜立马跪下磕头。
涂岁扯扯嘴角,把视线移向若栖。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若栖,你定是不会逾矩的,方才院里是有狗在吠吗?”语气温柔,面色平静。眼前少女分明是无辜发问。
“是…是有狗在吠。恕若栖和阿喜办事不劳,甘受小姐责罚,”若栖直起身子,强装镇定。“阿喜,还不快起来,姑娘不罚你不代表你没错…没照看好本就是我们失职…”语气坚定,不知道以为没她份呢!
见阿喜跪得干脆,若栖也恨不得马上跪下,找个借口?不需要。让沈小姐不开心的事就是磕破头也没用,所以跪下不需要理由。
但如果跪了,就坐实了自己在主子背后嚼舌根,还不盼她活!只好端着身子把罪名安阿喜身上。得亏阿喜傻,到死还看别人脸色行事,自己才能下这个台阶。
说了些体己话,反倒知晓她们并非本院丫鬟。涂岁也懒得罚她们,挥挥手让她们各回各院用不着来服侍自己。
这也符合她沈骆音的人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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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见不得我好呢,我寻思她们有多大能耐呢,欺软怕硬玩得飞起…也不知道她们主子是哪房夫人…”
她下床逛了自己的房间和后院。房间布局精致典雅,一张大床够两个她摆大字型躺,其他家具也非凡品,但都比不上玄都仙境的,那里是玉石般的天地,通天玉树缀满桃花,天地灵气汇聚于此。
在这里最喜欢的约莫是这后院的花圃,推开窗棂,繁茂的枝叶簇满正艳的花,较低的枝头扎了个秋千。
不禁想起玄都仙境那颗歪脖子树,本来是末玄仙长送涂岁的礼物,小树吸天地之灵气,长势极佳。
涂岁从小贪玩不喜心法,偏偏又天赋异禀,害仙傅寻她只好在树上和她躲猫猫。小树长成大树时枝头硬生生被打歪,始作俑者便是玄都仙界的子桑帝姬涂岁。
她走近那桃树,掌心刚碰上树干。额间一阵清明,水蓝色和桃红色神纹纠结缠绕,诡异又娇嫩,从少女莹白的脸庞爬升,直至额头。最后在额间定型——一条漂亮的紫色游鱼,接着缓缓消失。
涂岁会心一笑,差点忘了正事。她此番不光因为气机不稳,亟需肉胎养魂。也是为了补齐她命数里的一魄,她兀自抚着那透着寒意的印记…
她不一样,她是玄都帝姬也是未来少主,肩负的重任不只是自己的苟活,也是上苍玄都百姓的安危,意味着她不能轻易放弃任何机会活下去。
“要补仙骨灵髓于形,修悲悯善念于心,如此心怀无量,无所谓烦,苦,恼,怒…”玄都境主子桑邛(qióng)微微皱眉,蓝色眼眸比夜色更漆黑更深沉,唯在看向女儿那一刻,浮现一丝温情,每每看着怀里漂亮的玉娃娃,他总是轻笑着摇摇头。
当时的涂岁年纪尚小,但也知道父亲定是有事,眉眼流转,看着过去沉稳冷静的玄都境主。如今脸上少了自信却多了担忧。
她自是明白父亲的担心,窝在他怀里,抱得更紧。感知到身下的动静,如画般的眉眼,浅蓝色眼眸终于回神,回抱她,又害怕怀里的琉璃般的她碎了。
琉璃坚硬,流波闪烁,璀璨无双。她定能度过天劫的,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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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去哪呢!”丫鬟在身后叫。
“我…我不去哪啊!”少女止住脚步,停在原地。转身张开双臂拥着后一步扑上来的小姑娘,小姑娘一个踉跄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就这么稳稳落进她怀里。
吓得自己急忙捂住眼睛,怎么办?小姐最讨厌别人靠她太近,自己又冒失搞成这样…算了!先认错总没错!
噗通一声,少女感觉身下一沉险些一起摔下,连忙扶住身下人。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涂岁弯着身子把小丫头拽起来,说是拽其实也是没办法,毕竟她死撑着身子,好说歹说才相信她的小姐没生气,不至于罚她关柴房。
……
“小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灿姚目光炯炯,语气温吞。涂岁看得出她是真的关心自己,嘴角自然上扬,眉眼弯弯。
她说得轻松,“没事啦,有你的关心多大的事都不是事儿。”
小丫头忍不住踮起脚,手背轻轻贴上涂岁的额头。“小姐,你确定你没事啦?奴婢还是觉得…”话没说完,她长舒一口气,“小姐你不对劲!”,温柔的触感牵动神经,她肯定,这个丫头可以信任。
涂岁握着她的手,语气郑重但不严厉:“第一,我没事。第二,我很对劲~”随即加一道真挚的眼神攻击,小丫头便陷入沉思。
不会被发现了吧,不可能的吧。
“小姐…变得更好看了,气色好啦,人也就精神了。灿姚就知道,小姐福大命大,那李小姐满口胡言,我们以后不同她一般计较!小姐永远是最好的。”
灿姚满眼都是爱,涂岁心里泛起层层涟漪,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最后憋出来一句:“跟我混,老天赏饭吃。”
话说完没一会,涂岁突然发问:“灿姚,你和我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忘了些,记不清楚了。”
这小丫头收起星星眼,正正嗓子:“那日,是李家二小姐,李浅浅的生辰。咱家老爷和李家老爷交好,李小姐又与小姐您自幼相识,年纪相仿,两人很是要好,只是那日,李小姐喝醉了酒,也不知怎么的,吩咐手下人招呼来一个男子,说是要送给小姐…”声音越来越小,她意识到不对。
讪讪低了头,像个犯错的孩子,见涂岁不说话,还瞥瞥她的反应。
涂岁只觉得好奇,回过神来:“后来呢,那男子是…”
“后来…小姐给李姑娘找台阶下,但李姑娘早喝得不省人事,哪里接得住啊。李小姐见小姐推脱,愣是点出小姐喜欢姜公子这档子事,接着…小姐你据理力争…”小姑娘越说越急,手舞足蹈,好似沈骆音满腹委屈与她连心。
“然后,我输了?”涂岁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嗯…我不觉得!”灿姚对上涂岁关怀的眼神,带着哀怨道:“小姐今儿才十六,老爷都不急,她一个外人急什么。何况,喜欢一个人难道需要别人评价,还被当做谈资的笑料嘛!她们真的也太不讲理了。”
句句在理啊。分明就是李小姐的错啊,这哪里怪得了沈骆音。
“李小姐后面越说越起劲,还说小姐不就是喜欢好看的皮囊嘛,今日看在你们的交情上送你一个男宠。”
涂岁听得头皮发麻,急忙问道:“我以前还有这爱好呢…?”
“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姐…就算您欣赏美的事物,您也没有收集男宠这种爱好啊…”灿姚别过头撇撇嘴,不屑道:“她这般贬损和造谣生事有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这丫头机灵得很。李浅浅一句话就把姊妹间的秘密抖露出来,何况男宠什么的不也是靠自己努力过活的?她自己又比别人强多少。
如此看来,沈骆音被人误解之深呐,也没准她们就是那般狗眼看人低的。回想刚刚那两个丫鬟的话,涂岁不禁攥紧衣袖,幽幽道:“灿姚,那后来呢…”
后来,便是沈骆音《道德经》输出时间,奈何对方开挂加醉酒霸体防御buff拉满,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周围不是只有看戏的人。姜公子温声制止:“阿浅,如此评价他人不合规矩,即便是无意为之,你也应该向沈家妹妹道歉。”终是无用……
还扬言既然沈骆音不喜欢,那便砍去那少年的手和脚让他知道靠色相吃不了一辈子。
沈骆音也是没招了,只好半推半就收了那少年:“无妨姜公子,是阿浅的好意那我便收下。”
身旁围了一圈人,就算自己不在乎外人指点,那也得顾及沈家颜面…
她辩驳,无用。不辩驳,不甘。
丝丝缕缕残破的记忆钻入脑海,血脉喷张,呼吸困难…
洪水般涌上心头的是无助还是无奈?
细密的疼攀上腰枝,然后是白嫩的脖颈。
当场的人惊骇地望着她,只见她的眼角和唇边都流淌出一缕殷红的鲜血来,她抬起白皙的手指,在眼角边轻轻一抹,苦笑着对身旁的灿姚说:“把他带回府,找个地方安置他…”半眼也没看那个少年。
三五个家仆扑上来扶住她。
灿姚当时慌极了,一股脑儿应着沈骆音的话,握着她透着寒意的手。
随后,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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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岁听得满心不得劲儿,心疼原主的遭遇,也不免好奇那少年到底什么来头。
“灿姚,那个人…他什么来路?”涂岁突然开口。
“他…?小姐是指那男子?”灿姚有些慌,她害怕涂岁会报复那少年,她家小姐可经不起第二次动怒了…万一气急攻心…不!不会的,她家小姐命好…
“嗯…”涂岁的的确确想知道,她倒不关心什么男宠不男宠,她唯一知道的,他留在这儿没任何作用,她会离开沈府,迟早的事。而他没有她庇护,在沈府活不下去。
“奴婢听闻,那男子是青楼赎来的。”
“嗯。你这几日留心点他。”李浅浅此次把他领出来是为了羞辱原主?哎…果然是塑料姐妹花,她低声嘀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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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梳妆。
“小姐,三日后便是姜三公子的春日宴。”灿姚神情有些畏惧,怯生生道。
涂岁沉吟片刻:“嗯。”
?灿姚满头问号。她家小姐这时候不应该着急忙慌开始筹备当天穿什么吗,太反常了…
灿姚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开口:“小姐?您怎么…这么平静…”
涂岁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溢出一抹淡淡的笑。那不是微笑,是痛的,水火双灵根,凡人身躯无法承载这股力量,五脏六腑像被扔进绞肉机,破碎拼合,再破碎…
真是不愿意面对。疼痛也好,什么破春日宴也罢。涂岁才不关心,眼下必须躺下,她是真累了。
但还是强撑着朝床走去,语重心长:“灿姚…你要明白,太期待的事情,反而呢…会狠狠甩你几个大嘴巴子。穿什么衣服都是小事。我得先补个觉,还有啊!那几个昨日上午服侍我的丫鬟,给她们打发回去。”
“她们办事不力,还嚼舌根!”灿姚抢答了。
“你知道的挺多啊…”涂岁忍不住感叹,“我身边是只有你一个丫头?”
灿姚跟着涂岁后面收拾:“不,小姐有三个贴身丫头,我,春兰,玉束。”
“那她们人呢?”
“玉束回家探亲了,春兰她这几日生病了,不能贴身伺候。”
应过以后,涂岁跑进屋内,一股脑扎进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灿姚抱来被子,盖在涂岁身上,少女睡姿实属糟糕。
灿姚脱去涂岁的鞋袜,小心翼翼帮她调整睡姿,悄悄撤出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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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姚脚步越来越远。
她站起来。
她没有穿鞋,赤足披发,走在光滑冰凉的地面上,沁凉的寒意从脚心钻进神经,牵动着敏感的神经,痛感若隐若现,她伸开手,一块雕琢精美的玉石躺在掌心。
这是伴随神纹重现的,是她母亲的护灵石,涂岁将玉石贴在胸前,苍白冰冷的手终于恢复一丝温暖。
她眼下必须找到补魂的办法,那株生长在灵溪水脉无望谷的仙穗水仙,可如今到底从何入手,怎么找到哪怕一点线索,无一带着无奈的问号。
“没事,多大点事嘛,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