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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伶仃少年初入将府 鹅毛似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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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似的雪片从天而降,将雪坑最后一丝缝隙堵住。
一片黑暗中,雪坑里的少年一动不动。他已经饿到了极点,也累到了极点。身体早已失温,不仅不会感到冷,反而有种暖洋洋轻飘飘的错觉,仿佛很快就能得到解脱。
解脱……
弥留之际,天旋地转,一股大力将他从坑里拔了出来!
浑浑噩噩的,他似乎看到了一张面具,但也可能只是幻觉。
他被人提了起来,评估是否还有活气。
然后,他被带走了。
一路平稳,他似乎是被托在了背上,呼呼的朔风刮疼了他的脸。少年努力撑开眼皮,却只看见一片残影,于是就很茫然地想:怎么回事?我是在天上飞吗?
过了一会儿,风停了,残影也消失了。这回他借着月光看清了周遭画面——一处挺漂亮的宅院,花园有之,亭台亦有之,和记忆深处的故乡有一丝相似。
接着,后背触到了坚硬的地面,是他被放了下来。
背他回来的人仿佛是离开了,宅院里另有两人闻讯而来,合力将他从地上抬起来,搬运到了某个房间里。
不一会儿,一只热气腾腾的浴桶被端了进来,那两人轻拍他的脸,伸手替他扒去身上的烂棉衣,于是他明白了,他们是想给自己泡个澡,暖暖身子。
管家和女仆瞧得真切,被将军大人捡回来的小乞丐约莫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周身上下都被冰雪冻住了,整个人就像一只大号雪球,连头发都结满了冰渣。
他们把烂棉衣直接扔了,又将一身杂役穿的衣裳,外加一双棉鞋,搁到了浴桶旁边。
府里日夜烧着火盆子,洗澡水又是温度适宜,少年甫一入水便舒服得喟叹一声,整个人渐渐活了起来……
一场沐浴足足进行了一个时辰,对于男孩子来说,是过于漫长了;但若从讲卫生的角度来看,似乎也很说得过去——天知道小乞丐都待过什么腌臜地方,多洗洗泡泡总是好的,毕竟这里可是将府!
及至沐浴完毕,换上杂役服的少年主动推开房门,趿拉着棉鞋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预判到了外头正有人在等他,未卜先知一般做了个向左转,准确无误地面对了左手方向的管家和女仆,朝他们一点头,闷闷地道了一句谢。
管家对他说:“你应该谢的,是将军大人。”
闻言,少年重重地一点头,花猫似的脏脸洗干净了,原来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儿——皮包骨头,但精气神很足,尤其是一双眼,目光明亮,炯炯有神。
女仆为少年端来一碗鸡汤。
如今这个世道,城邦以外的地界已然大部分沦为魔兽的地盘,田地牧场大受损害,普通百姓的饭桌上,一般也就是面饼咸菜一类,新鲜蔬菜都罕见,更别提肉了。
相比之下,能喝上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对于一名饥寒交迫的小乞丐来讲,实在是过于奢侈,简直和做梦一样!
不嫌烫地吸溜着鸡汤,少年喝得十分投入,恨不能把脑袋扎进汤碗里去!
“你叫什么名字?”女仆问他。
“阿雲。”
“你家在哪儿?家里人呢?”
“我……没有家人了。”
女仆就知道是这个答案,长叹一声,她给阿雲出了主意:“这回你算交了好运,将军大人既然把你捡回来了,你大可以去求他,干脆让你留下来,当个仆役,从此吃喝不愁,岂非大大的好差事?”
阿雲没有接她的话。略作思索,他试探着发出疑问:“你们所说的将军大人……他,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一听这话,女仆顿时笑了:“你不是本地人吧?居然连将军大人都不晓得?将军大人是北域的最高统帅,在这里,将军大人就是老百姓的天!将军大人可厉害了,外头那些张牙舞爪的魔兽,到了将军大人这里,全都是送菜的!将军大人杀过的魔兽,没准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将军大人就是北域的守护神呀!”
这些恭维话,因为大多属实,所以被女仆讲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可阿雲听了这一番介绍,一张刚刚红润了的脸蛋却开始发白。
一日后,吃饱穿暖的少年忐忑地敲响了将军大人的房门。
房内很快传来一个字:“进。”
暗暗咽了口唾沫,少年鼓足勇气,轻轻推开房门,迎面就见戴面具的黑衣人正在窗边盘腿打坐,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女仆口中威名赫赫的将军大人。
小小地瑟缩了一下,少年回身关好房门,而后硬着头皮转向前方,朝将军大人规规矩矩地行拱手礼,声音有点发飘:“多谢将军大人相救,阿雲感激不尽。”
闻言,将军大人纹丝未动,只从面具背后发出淡淡的一声嗯。
少年再次咽了口唾沫,同时感觉嗓子发干,呼吸加快,连心脏都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横冲直撞。
他紧张,他害怕,因为对方据说是与魔族不共戴天,每晚都会独自外出夜猎杀魔,而自己,自己……
其实少年并不是来求将军大人留下的,恰恰相反,他是来道谢和道别的。
许是看他磨磨蹭蹭,欲言又止,将军大人特意抬头望了他一眼,问道:“你……有何事?不妨直说。”
一个“你”字,竟与记忆深处的声音完全一致,让少年猛地浑身一颤。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阿雲直愣愣地望向对方,决定冒一次险。
神识触角悄悄地探出来,透过面具,他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脸。
那一刻,仿佛有山呼海啸在耳边刮过,阿雲心潮澎湃,惊喜交加,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是他,竟然是他!
电光火石间,少年的心思急转直下。将道别的话彻底抛到脑后,他声音颤抖,几乎是脱口而出:“可否让阿雲留下来,照顾您的起居?”
问完之后,他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答复,一时竟紧张得手脚冒汗。
短暂的沉默之后,将军大人给了他一个字:“可。”
自此以后,阿雲算是名正言顺地在将府里留了下来。
管家和女仆高兴极了,因为这新来的特别识相,把府里的脏活累活全揽了过去,并且每一样都干得不赖。
他们哪知道,这寡言的少年一回到自己房间,就完全变了个样!
在最初的几天里,阿雲几乎是一有机会独处,便会像躁狂的野兽一样,在屋里一圈一圈地打转。
他太激动,也太意外了!没想到自己能再见到他——就在一年前,他和将军大人是有过一次相遇的!
说起这事,就不得不对阿雲的身世作一番简要介绍。
原来这少年并非普通乞丐。十五年前,法力滔天的摄魂魔横空出世,与雷神族族长雷霄春风一度,还生下一个孩子。后来女魔头被各路大能围剿,最终陨落,秘密生下的孩子却被雷霄暗中养大,正是阿雲。
十五岁以前,阿雲和父亲与世隔绝地生活在后山结界里,不曾越雷池一步。
十五岁生日那天,雷霄架不住阿雲的反复央求,最终同意带他下山逛灯会,谁知竟会招来横祸。
摄魂魔的兄长沙罗耶发现了他们,为了将承袭妹妹精神力的外甥攥在手心里,沙罗耶要把妹妹的骨肉带走,雷霄自然不答应,于是双方就打了起来。
沙罗耶是和摄魂魔同一等级的顶级大魔,雷霄很快不敌,还被对方刺伤,危在旦夕。
就在沙罗耶即将抓住手无寸铁的阿雲时,将军大人收到求救信号,从附近赶来解围。
彼时他应该还不是什么将军大人,更没有戴什么面具。从天而降的刹那,让阿雲误以为见到了天上仙。
诚然,将军大人实在是一位容貌出众的美男子。
一袭青衣、长发飞舞、长身玉立……类似的词语全可以拿来形容他。但若要让阿雲来描述对方的脸,那可真是困难了——思来想去,也唯有惊为天人四字最为贴切。
十五岁的阿雲,平生只下过一次山,统共也没见过多少人,此时骤然面对将军大人,他震惊得连嘴巴都合不上了!
可惜后来,他被族人匆匆带走,所以也不曾询问对方的名讳。
再后来,父亲中毒身亡,他也从被父亲保护的小公子,一下子成为被排挤的对象,最终被迫离开故乡。
起初他想凭自己的力气讨一份工,后来发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挨了三天饿之后,他没有办法,开始翻捡人们丢弃的垃圾,从中挑拣任何尚能入口的食物:馊了的饭菜、烂了的瓜果、脏了的馒头……头一次,他真是闭着眼、捏着鼻子下咽的;第二次,他对着一盘混了泥的烂桃子犹豫片刻,结果被一名比他还小的叫花给抢了去,在这之后,他再也不敢挑了。
一年的时间,让阿雲从一名知书达理的青涩少年彻底沦为乞丐,骂人话张口就来,为了一顿饭能和人打破头。
就在他走投无路、饥寒交迫之时,将军大人居然再一次从天而降,把他从三尺深的雪坑里刨了出来,叫他怎能不欣喜若狂,怎能不感恩戴德?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将军大人和魔族有仇,若让他知道捡回来的少年其实是一只混血魔,那还了得?赶出将府都是轻的,没准儿一发狠,就把自己顺手灭了!
一想到此处,阿雲便会咽下一口唾沫,然后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干活,想要给将府里的人留下一个勤奋老实的好印象。
靠着这一份勤谨,阿雲很快在将府里站稳脚跟。
渐渐地,管家和女仆发现一个问题——这捡回来的少年,心思全在将军大人身上。
并不是说他如何殷勤,恰恰相反,阿雲老老实实地,既不乱说话,也不乱走动。但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时时刻刻都在默默关注将军大人的一举一动,目光发直,若有所思。
阿雲是在琢磨将军大人这个人。
在旁人眼里,将军大人一门心思斩杀魔兽,不娱乐也不消遣,无疑是个怪人。但阿雲却知道,他本来不是这样的!
不戴面具,也不穿黑衣,一年前的他说话行事皆偏于开朗,正是一位再耀眼不过的佳公子。
所以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让他的改变这样大,简直和原先判若两人?
另外,阿雲发现将军大人表面上惜字如金,仿佛是高不可攀到了一定境界,然而实际上,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管家说将府里原先也有不少仆人,后来全被辞退了,因为将军大人觉得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他一个。
可他自己求将军大人留下来做杂役,对方却二话不说,直接同意了。
阿雲后来才回过味来,将军大人之所以没有回绝他,是因为看他孤苦伶仃,想给他一个容身处。
仅从这一点来看,将军大人绝非冷酷无情之人——恰恰相反,将军大人分明既善良又心软,那他又为何要表现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呢?
还有一样,将军大人似乎从不沾床睡觉!
夜里就不用说了,将军大人顶风冒雪都要外出夜猎,白天回来后,将军大人虽然修为高深,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每日就寝入眠,但除了打坐还是打坐,似乎也不太正常。
所以到底是为了苦修,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为此他特意询问了管家和女仆,两人说法一致,都表示将军大人似乎有某种腿疾,一旦躺下必会犯病。
女仆还将一张药方拿出来,说是城里最有名的郎中给将军大人诊病时留下来的。阿雲询问效果如何,女仆却说将军大人听说这药方只能缓解症状,而不能根治,就说不必用了。
一听这话,阿雲便向女仆讨要了这一张方子,决定找个机会实践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