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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田埂上 ...

  •   从北荒往南走,走了大概二十天,他们到了北凉道的边上。

      北凉道和苍梧道不一样。苍梧道的山是绿的,满山都是树。北凉道的山是黄的,光秃秃的,石头多,土少。地里种的不是稻子,是麦子和高粱。这个季节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一茬一茬的茬子,硬邦邦的,扎脚。

      路两边偶尔有人家,土坯墙,茅草顶,矮矮的,趴在地上,像一个个蹲着的人。院子门口晒着麦子,金黄的,铺了一地。鸡在麦子里刨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小酒觉得这里和家乡有点像。他家乡也是这样的,土坯墙,茅草顶,矮矮的房子。门口晒谷子,鸡在谷子里刨。他小时候经常追鸡,追得满院子跑。他娘站在门口骂他,他不停,继续追。后来鸡飞上了墙头,他够不着了,站在下面哭。他娘走过来,把他抱起来,说:“哭什么,鸡又没丢。”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姜姨,”他说,“这里和我家乡很像。”

      姜夜没有回头。“你家乡在哪?”

      “青州。一个小村子。过了青州还要走两天。”

      “远。”

      “嗯。”

      他没有再说。他想起他娘。他娘走的时候,他在外面。等他赶回去,她已经走了。邻居家的婶子说,你娘走之前还在念叨你。她说,小酒还没吃饭呢。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走了三天,他们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个山坡上。坡下是田,一层一层的,像楼梯。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地。坡上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柿子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姜夜站在坡下,看着坡上的村子。

      “到了。”她说。

      陈小酒看了看村子。“李叔住在这里?”

      “嗯。”

      “哪一家?”

      姜夜没有回答。她走上坡,陈小酒跟在后面。坡不陡,但路不好走,都是石头和土,坑坑洼洼的。姜夜的腿不好,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李叔以前不在这里。”她说。“他以前在中州。太虚剑宗的长老。最好的剑修。”

      “我知道。你说过。”

      “他以前不种地。”姜夜看着坡上的村子。“他以前只握剑。他的手不是用来拔草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到了坡顶,村子就在眼前了。土坯墙,茅草顶,和路上看到的一样。有几家的烟囱在冒烟,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天上就散了。狗在叫,鸡在跑,小孩在巷子里追来追去。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姜夜穿过村子,往后面走。走到最后一排房子,停下来。

      房子和其他人家一样,土坯墙,茅草顶,矮矮的。但院子比别人的大,院子里没有晒粮食,种着菜。白菜、萝卜、蒜苗,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院子角落里有几棵南瓜藤,爬了一地,结了几个南瓜,青的,还没熟。

      院子里有一个人。

      他蹲在菜地里,正在拔草。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黑瘦的小臂。他的头发很短,像是不久前刚剃过,但已经长出了一层白茬。他蹲在那里,背很直,不像一个老人。但他的手是老人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拔草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草都拔得很干净,连根拔起,抖掉土,放在旁边。拔完一片,往后挪一步,继续拔。

      姜夜站在院子外面,没有进去。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拔草。

      那个人拔了一会儿,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姜夜。

      他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姜夜。看了很久。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很平,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来了。”姜夜说。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下,像是骨头在磨。他站直了,比姜夜高半个头。很瘦,肩膀很宽,但整个人很薄,像一张纸。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的亮,是那种——看过了很多东西之后,还愿意看的亮。

      他看了看姜夜腰间的剑。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他看向陈小酒。

      看了很久。

      “这是陈酒的儿子。”姜夜说。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门口,把篱笆门推开,让他们进来。然后他蹲下来,继续拔草。

      “进来坐。”他说。“我拔完这垄。”

      姜夜走进院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陈小酒也跟着坐下来。他们坐在那里,看着他拔草。他拔得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的,连根拔起,抖掉土,放在旁边。他的左手比右手灵活,拔草的时候都用左手。右手不太听使唤,只能帮忙按住土,或者把拔下来的草拢到一起。

      陈小酒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他的右手握不太紧,拔草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

      他拔完了那垄,站起来,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抱到院子外面的沟里倒掉。然后他走回来,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手,洗了脸。水从他的指缝里漏下来,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他洗完了,走过来,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离姜夜很远,离陈小酒也很远。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菜。

      “走累了吧。”他说。

      “还好。”姜夜说。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饿了吧。我做饭。”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烟囱冒烟了。

      陈小酒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菜。白菜很绿,萝卜的叶子很嫩,蒜苗直直的,一根一根的。菜地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根杂草。土是松的,像是刚翻过不久。他想,这个人种菜和练剑一样认真。

      屋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很慢,很稳。切几下,停一停,再切。不是不熟练,是只有一只手好用。他用左手切菜,右手按着菜板,按不太稳,菜会滑。他就切慢一点,切稳一点。

      陈小酒站起来,走到门口。“李叔,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

      “我帮你烧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烧吧。”

      陈小酒走进屋。屋里很暗,窗户小,光线照不进来。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灶台在屋角,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李长歌正蹲在灶台前,往里面添柴。他回头看了陈小酒一眼,指了指灶台旁边的凳子。“坐那。看着火。别让它灭了。”

      陈小酒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李长歌站起来,走到案板前,继续切菜。切的是白菜,已经切了半颗,一片一片的,很均匀。他用左手拿刀,右手按着白菜,按得很轻,像是怕把白菜按疼了。切完了,把白菜拢到盆里,又拿了一根葱,切成段。葱切得很细,很匀。

      他做饭的动作很慢,但不乱。先放油,油热了放葱,葱香了放白菜。翻炒,加水,盖锅盖。然后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小一点。”他说。

      陈小酒把柴往外拨了拨。火小了。

      “你叫什么。”李长歌说。不是问,是确认。

      “陈小酒。”

      “小酒。”他念了一遍。“你爹起的?”

      “嗯。”

      “好名字。”他说。“你爹不会起名字。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后来有一天,他在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说,就叫小酒。我们都笑他。他说,怎么了,酒不好吗。酒好。喝了暖和。”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小了,但还在烧,红红的,一明一暗。

      “你爹爱喝酒。但酒量不好。喝一点就脸红。再喝就话多。再喝就睡着了。睡着了打呼,很响。我们都说,你这样的还当刺客,一打呼敌人全知道了。他说,我打呼的时候不杀人。”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揭开锅盖,蒸汽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白菜的甜味。他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

      “你娘还好吗。”他问。

      “走了。去年。”

      李长歌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把勺子放在灶台上,看着锅盖。锅盖被蒸汽顶着,一翘一翘的,像在叹气。

      “你娘叫什么。”

      “苏绣。”

      “苏绣。”他念了一遍。“好名字。你爹不会起名字。你娘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对不起你娘。他知道。他知道对不起很多人。但他没办法。他是那种人——他知道自己会死,还是要去。不是不怕死。是有些事,比死重要。”

      他揭开锅盖,蒸汽又冒出来了。他往锅里放了一勺盐,搅了搅,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又放了一点盐。

      “吃饭吧。”

      他把锅端下来,放在桌子上。又拿了一碟咸菜、几个馒头。馒头是粗面的,发黄,但很软,冒着热气。

      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坐着。没有人说话。陈小酒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很淡,只有盐的味道。但很好吃。白菜是甜的,自己种的甜,不是糖的甜,是土地的味道。

      他吃了很多。一碗不够,又盛了一碗。李长歌看着他吃,没有说话。姜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吃完了,李长歌收了碗筷,洗了。他把碗一个一个地擦干,摞在灶台上。然后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玉不大,掌心大小,白色的,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字——“酒”。字刻得很浅,但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一样用力。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到陈小酒面前。

      “你爹的。”他说。“他一直戴着。走之前摘下来,放在我这里。他说,如果他回不来,把这个给你。”

      陈小酒拿起玉佩。玉很凉,但握了一会儿就暖和了。他用拇指摸着那个“酒”字,一笔一画地摸。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它磨没了,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东西留给你。就这个。”

      陈小酒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李叔,”他说,“我爹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长歌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得通红,像着了火。他看了很久。

      “你爹啊。”他说。“你爹是那种……你跟他在一起,觉得他很普通。不说话,不笑,不好看。但走了之后,你会一直想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剑。

      “他加入小队的时候,谁也不看好他。他没有什么本事。不会剑法,不会术法,就是跑得快,藏得好。队长说,你这样的,上战场就是送死。他说,我知道。队长说,那你还来?他说,我想试试。”

      他笑了笑。

      “后来他成了我们里面最有用的那个人。探路、侦察、潜入、暗杀。他一个人做的事,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他不觉得自己有用。每次打完仗,他都坐在角落里,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又杀人了。我说,那是敌人。他说,敌人也是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只剩西边还有一点红。村子的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像萤火虫。

      “最后一战之前,他来找我。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门口。他说,队长,我要进去了。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可能出不来。我说,别说这种话。他说,万一呢。我没说话。他从脖子上摘下这块玉佩,放在我手里。他说,把这个给小酒。他没见过我。让他知道,他爹不是不要他。”

      他转过身,看着陈小酒。

      “他进去了。没有出来。”

      屋里很暗了。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的火还亮着,红红的,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掉眼泪。

      “他没有害怕。”他说。“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他这个人,一辈子什么都不怕。他只怕一件事。”

      陈小酒知道他要说什么。

      “怕你长大了,不认识他。”

      陈小酒握着玉佩,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很小了,只剩一点红红的炭光。

      那天晚上,陈小酒睡在李长歌家的地上。李长歌给他铺了一床被褥,很薄,但很干净。他躺在地上,看着屋顶。屋顶是茅草的,缝隙里透出星光。

      他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玉很暖和,像人的体温。

      他想起他娘。他娘走之前,也给了他一样东西。是一把木梳,很旧了,梳齿断了几根。他娘说,这是你奶奶的。你奶奶给你爹的。你爹没带走。你拿着。

      他从来没有用过那把木梳。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下。就像白鹿摸那封信,就像周平摸那个本子,就像阿诺摸那把弓。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玉佩放在胸口。很硬,但很暖和。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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