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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风铃响 ...

  •   风铃响了两声。

      进来的是一位老顾客,住在柳巷尽头的一位退休教师,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师。他每周六下午会来书店坐一会儿,翻翻新到的书,有时候买一本,有时候不买。他和陆时晏之间有一种默契,来了就点点头,走的时候也点点头,不太说话。

      但今天陈老师进来的时候,看到沈鸢和陆时晏蹲在天井门口,手还握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含蓄,他走到书架前面,背对着他们,找书。

      沈鸢轻轻抽回了手,站了起来。陆时晏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嘴角都有压不住的笑意。沈鸢走到收银台后面,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其实桌上什么都没有。陆时晏走到陈老师旁边,问他今天想看什么书。

      陈老师转过头来,笑眯眯的。“小陆,上次你说进的那县志,到了吗?”

      “到了。”陆时晏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写着“县志”。陈老师接过去,翻了几页,满意地点点头。

      沈鸢看着陆时晏和陈老师说话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微微低着头,语速不快不慢,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上的某一行。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一截锁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白衬衫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让人安心。

      陈老师买走了那本县志。走的时候,他拍了拍陆时晏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陆,书店有了,人也齐了,日子就好过了。”说完他看了沈鸢一眼,笑了笑,推门走了。

      风铃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沈鸢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陆时晏走过来了,站在收银台的另一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

      “陈老师说‘人也齐了’是什么意思?”他问。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问我?他跟你说的。”

      “他在看你。”

      “他在看你。”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碎片从眼睛里、从嘴角里溢出来,怎么都藏不住。沈鸢用手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沈鸢。”他说。
      “嗯。”

      “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

      沈鸢放下手,笑容收了一点,但不是消失,而是从脸上沉到了心里。她知道他说的“谈谈”是什么意思。

      从高一到现在,从护手霜到栀子花,从城南的雨到柳巷的阳光,他们绕了那么大一个圈,终于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好。”她说,“谈谈。”

      书店的门被关上了。陆时晏在门口挂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暂时离开,稍后回来”。他很少挂这个牌子,除非去吃饭或者上厕所。今天他挂上了,然后把书店里的灯全部打开,把椅子搬到窗边,和沈鸢面对面坐着。

      窗外的柳巷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王婶的早餐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明日休息,周一正常营业。”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阶上。

      陆时晏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高一那次,你把护手霜放在我抽屉里。我知道是你。”他说,“纸条上没写名字,但你的字我认得。”

      沈鸢没有说话。她记得那张纸条,白色的,上面写着“冬天干燥,擦擦手”。她的字很好认,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都不潦草。她当时没想那么多,以为他不会注意到是谁的字迹。但他是陆时晏,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我第一天没用,”他说,“不是因为不想用,是因为舍不得。我怕用了就没了。后来我想,你送我就是让我用的,我不用,你下次就不送了。所以我用了。”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想起那支护手霜在抽屉里放了四天,第五天不见了。她以为他是不想用才一直没动,原来不是。

      “后来高二,你妈妈……”沈鸢停顿了一下,“那天我在医院楼下看到你了。”

      陆时晏的表情变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你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不会抽,呛到了。你在看一只蚂蚁,看了很久。”沈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我本来想过去的,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我说错话,让你更难过了。所以我走了。”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背上还有疤痕,但已经没有新的裂口了。护手霜的管子换了一支又一支,但那个味道一直没变,凡士林的,淡淡的。

      “那天我蹲在那里,其实不是在难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我是在想一件事。我妈跟我说‘考出去,别回来了’,但我当时在想,如果考出去了,就见不到你了。我不想见不到你。”

      沈鸢的手指收紧了,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后来你来了学校,给我带了豆浆和油条,”他说,“你放在我桌角,没有说任何话。你只是放在那里。我拿起来吃了。那是我妈走之后,我吃的第一顿有味道的饭。”

      沈鸢的眼眶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再后来,你给我护手霜,说‘擦擦’。”他的声音更轻了,“你知不知道,你是那段时间里唯一一个跟我说‘擦擦’的人。所有人都在跟我说‘节哀’、‘坚强’、‘会好的’,只有你跟我说‘擦擦’。好像我的难过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被看见。你看见了。”

      沈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陆时晏看到她的眼泪,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把眼泪擦了。他的手指还是有一点粗糙,划过她的颧骨的时候,带着护手霜的味道。

      “后来你看到了我写的那张纸条,”他说,“你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苹果切了一半给我。大的那一半。”

      “你看到我看了?”沈鸢的声音带着鼻音。

      “课本掉在地上的时候,你的表情变了。你藏不住事的。”他嘴角弯了一下,“但你装作没看到,我也装作不知道。我们都很会装。”

      沈鸢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眼泪的笑,很难看,但她不在乎。

      “再后来,我去了北京,”陆时晏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我存了你的号码,存了好几年。但我不敢打。我怕我打了之后,听到你的声音,就会忍不住跑回来。我答应了我妈要好好读书,我不能跑回来。”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沈鸢问。

      陆时晏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深到沈鸢觉得自己要被吸进去了。

      “因为读完书了。”他说,“答应我妈的事做到了。现在该做答应自己的事了。”

      “答应自己的什么事?”
      “回来找你。”

      沈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哭出了声,但声音很小,像小年打呼噜的声音。她用手背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陆时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沈鸢,”他说,“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了。”

      沈鸢看着蹲在面前的陆时晏,看着他认真的、郑重的、甚至有些紧张的表情。他蹲着的姿势和当年在花坛边上一模一样,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纸人。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蹲在冷风里看蚂蚁。这一次,她在他面前。

      “我知道。”沈鸢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带那么多年的早餐。”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大,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沈鸢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在她的记忆里,陆时晏的笑永远是很淡的、很轻的、转瞬即逝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笑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带着这么多年的压抑和隐忍终于被释放的畅快。

      “那你呢?”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鸢想了想。是护手霜被拿走的那一天?是他在数学课本里写纸条的那一天?是他在医院门口蹲着看蚂蚁的那一天?还是更早,早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知道,”她说,“太早了,想不起来了。”

      陆时晏抵着她的额头,细细的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寸一寸抚摸她的脸颊。

      书店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书架上的书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默的观众。门外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几下就远了。

      “沈鸢。”他说。

      “嗯。”
      “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沈鸢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用“和好”这个词。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不好”过,但也从来没有“好”过。那些年,他们像两条并行的河流,隔着一道薄薄的堤坝,能听到对方的水声,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但始终没有汇合。现在堤坝倒了,水终于流到了一起。

      “算。”她说。

      他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沉,把柳巷染成了橘红色。王婶的卷帘门上那张告示被风吹起来一角,哗啦哗啦地响。巷口的老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飞走了。

      天井里的栀子花在暮色中微微摇晃,花瓣上的露水反射着最后一缕光,像碎掉的星星。

      沈鸢靠在椅背上,手还和陆时晏握在一起。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亮起来了,把柳巷照得昏黄温暖。书店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形,像一个邀请。

      她想,这就是她等了那么久的东西。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海誓山盟的承诺,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傍晚,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和一个终于被说出口的“喜欢”。

      够了。这些足够了。

      陆时晏站起来,把书店的灯关了,只留下收银台上那盏小台灯。书店陷入了一种温柔的昏暗,书架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只有窗外的路灯和头顶的月亮把光送进来。

      他走到沈鸢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柳巷。

      “书店明天还开吗?”沈鸢问。

      “开。”

      “后天呢?”

      “也开。”

      “一直开?”

      陆时晏侧过头看着她。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一直开。”他说,“你在一天,我就开一天。”

      沈鸢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窄,但很硬,像一块石头。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暖暖的,带着洗衣皂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听到了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原来他也紧张。

      她笑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风铃忽然响了一声。不是有人推门,是风。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了门口那串铜风铃。铜管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沈鸢睁开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风铃下面系着的那根红绳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心跳。

      “陆时晏。”她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嗯。”

      “明天早餐我想吃你做的。”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沈鸢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震动。

      “好。”他说,“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就做最拿手的。”

      “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方便面。”

      沈鸢笑出了声,抬手捶了他一下。他抓住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就在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里,在栀子花淡淡的香气里,在城南安静的夜里,握着手,依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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