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栀子儿 栀子花 ...
-
栀子花种下去之后,日子就像被施了某种魔法,一天一天地过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书店里的时光。沈鸢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推门,铜风铃响一声,陆时晏从某个角落探出头来,说“早”。她有时候会带一些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收银台旁边看他整理书。
书店里的书每天都在变,旧的卖掉了,新的补进来,书架上的排列方式也在不断调整。陆时晏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一寸一寸地织着他的网。
沈鸢有时候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半天也翻不了一页。她会看着窗外的柳巷发呆,看阳光从这面墙挪到那面墙,看王婶的早餐店门口的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看偶尔路过的行人踩着石板路走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她看着这些,心里什么也不想,但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书店里总有人来,天井里的栀子花还没开,他们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还在。沈鸢不着急。她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四月的时候,城南来了一个摄制组。
说是摄制组,其实就是两个人。一个拿摄像机的男人,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的,背着一个大包。一个做助理的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拍了城南的老街、老房子、老手艺,最后一站到了柳巷。
他们推开书店的门那天,沈鸢刚好在。她正坐在窗边看一本诗集,听到风铃响抬起头,看到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站在门口,举着摄像机,镜头对着书架慢慢扫过去。
“老板在吗?”那个女孩问。
陆时晏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在。”
“我们是省台做纪录片的,”女孩说,递过来一张名片,“想拍一下您的书店,可以吗?”
陆时晏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摄像机,沉默了两秒。“拍什么?”
“就拍书店的样子,”那个胡子男人说话了,声音很沙哑,“不用您做什么,我们就拍几个镜头。您该干什么干什么。”
陆时晏看了一眼沈鸢。沈鸢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转过去对那两个人说:“行。别拍人。”
“不拍人不拍人,”男人说,已经举着摄像机开始拍了,“就拍书,拍书架,拍那个招牌。”
他们在书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胡子男人拍得很慢,一个镜头要拍很久,有时候对着书架上的某一本书,慢慢推近,再慢慢拉远。那个女孩跟陆时晏聊天,问他为什么开书店,为什么选在城南,为什么叫“旧雨”。
沈鸢听到陆时晏的回答。
“旧雨是老朋友的意思,”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杜甫的诗,‘旧雨来,今雨不来’。以前的老朋友还在,新朋友也会来。”
“那为什么选在城南?”
“因为城南是我长大的地方。”
“您小时候住城南哪里?”
陆时晏停了一下。
“城南路,”他说,“现在没有了。”那个小屋没有了。
女孩没有追问。她大概从陆时晏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的情绪。
于是换了个话题,问他书店的生意怎么样。陆时晏说还好,语气很平淡。
胡子男人拍完了,收了摄像机,走过来跟陆时晏握手。“谢谢你,老板。这书店有故事。”他说,“有故事的地方,会有人来的。”
陆时晏没有接话。他把他们送到门口,铜风铃响了两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沈鸢从窗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没准你能被他们带火呢?
陆时晏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你想多了。”
沈鸢笑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有些事不需要被说破,就像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为什么在那么多书店里,偏偏走进了这一家。
摄制组走后的第二个星期,书店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是周六,沈鸢不用上班,上午就来了书店。她带了一本新的教案来写,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陆时晏在收银台后面看书,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书架上的几百本书。
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她的气质和柳巷格格不入,像一只鹤站在了一群鸭子中间。她的目光扫过书店,扫过书架,扫过收银台后面的陆时晏,最后落在了沈鸢身上。
沈鸢抬起头,看到那个女人在看她。她愣了一下,因为那张脸她见过。不是在城南,是在电视上。省城的新闻节目,这个女人坐在主播台后面,穿着正装,用标准的口音播报当天的新闻。
她叫宋岚。是省台的主持人。
沈鸢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陆时晏也从收银台后面站了起来,他显然也认出了她。
宋岚朝他们笑了笑,走过来。“你们好,我是宋岚。”她伸出手,先跟陆时晏握了握,又跟沈鸢握了握。“上周老周他们来拍素材,回去放给我看了。我很喜欢这个书店,正好这周来城南办点事,就顺路过来看看。”
老周就是那个胡子拉碴的摄像师。沈鸢想起来,那天那个女孩说过,这个纪录片是宋岚策划的。
陆时晏给她倒了杯水。宋岚接过杯子,没有急着喝,而是站在书架前面,一排一排地看过去。她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浏览,而是真的在看每一本书的标题。走到本地文化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了那本《城南旧事·老街口述史》。
“这是你做的?”她问陆时晏。
“嗯。”
宋岚翻了几页,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周婆婆讲豆浆的那一段,翻到王婶讲柳巷变迁的那一段,翻到修鞋张师傅讲废桥的那一段。她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停留了很久,像是一个旅人在沙漠里突然看到了一口井。
“你做了多久?”她问。
“大半年。”陆时晏说,“采访了二十多个人,录音整理了十几万字,最后印了五十本。”
“卖了吗?”
“送的多。卖的少。”
宋岚合上册子,看着陆时晏。“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做成正式的书?”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想过。没有钱。”
宋岚笑了。很有趣的那种笑。“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她说,“我有朋友做出版。你把稿子整理好,我帮你问问。不用你花钱,说不定还能赚一点。”
陆时晏没有说话。沈鸢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在想钱,他是在想那些老人的故事值不值得被更多人看到。那些一辈子住在城南的人,那些在修鞋铺里坐了几十年的人,那些在早餐店凌晨三点就起来磨豆浆的人。他们的声音从来没有被记录过,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里,但他们才是城南真正的骨血。
“我回去再整理一下,”陆时晏说,声音有一点不一样,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有些地方写得不够好。”
宋岚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整理好了联系我。不着急,好饭不怕晚。”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店。她的目光扫过那四个字,“旧雨书店”,扫过右下角那座小小的废桥,扫过窗户上反射的阳光。
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鸢站在窗边,看着宋岚的背影消失在柳巷的尽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和这条巷子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但也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因为这条巷子就是这样,什么人都能来,什么人都能走。
陆时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你想出?”沈鸢问。
“想。”他说。
“那就出。”
“我怕做得不够好。”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睛里的犹豫照得很清楚。他很少犹豫。在沈鸢的印象里,陆时晏做决定向来很快,快到她有时候觉得他根本不需要思考。但现在他在犹豫。不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做,而是因为他太想做好了。
“你做的口述史,我全看过,”沈鸢说,“写得很好。不需要改。”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在动,像废桥下河面上的碎金。
“你看过?”
“每一页。”
他只是把那本《城南旧事·老街口述史》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在收银台上,翻开第一页,在第一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鸢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赠沈鸢。你是城南最好的故事。”
沈鸢看了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伸出手,把那一页合上,把书抱在怀里。
“这本书归我了。”她说。
“本来就是你的。”他说,“你也是城南的一部分。”
四月,栀子花开了。
悄悄的、不声不响的。
沈鸢推开通往天井的小门时,闻到一股清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她蹲下来,看到那几株栀子花已经长高了不少,绿叶之间冒出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还很嫩,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的绿色,像刚出生的蝴蝶的翅膀。
她伸手碰了碰那些花瓣,冷冷的,,花瓣颤颤巍巍的抖动两下。
陆时晏也蹲下来,和她并排蹲着,看着那些花。天井很小,两个人蹲在里面,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小小的、靠在一起的影子。
“开了。”他说。
“嗯。”她说,“很香。”
他们蹲在那里,谁也没有站起来。天井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的街上有人在走路,有自行车铃铛响,有王婶在跟谁说话,声音很大,笑得很响。但这些声音传到这里,都变得很远很轻,像隔了一层什么。
沈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那些栀子花,侧脸的线条很清晰,下颌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睫毛的长度,在阳光下被勾勒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沈鸢以前没有注意到过。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天井里那口被填掉的老井,但井底有光,很亮,像星星。
栀子花的香味在空气中慢慢弥漫开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两个人包围在里面。
风铃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了。
或许这次他们真的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