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碗》十七来信

6、五年级的风 五年级

　　五年级的风，好像一下子就把孩子们吹大了。
　　班里的女生，开始偷偷地看言情小说，把漂亮的贴纸夹在课本里，下课的时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哪个男生长得好看，哪个男生打球厉害；男生们，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会故意捉弄自己喜欢的女生，扯她的辫子，藏她的作业本，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自己偷偷地笑。
　　苏婉清和林逸辰，也不可避免地，被卷进了这场属于青春期前的，懵懂的风里。
　　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林逸辰会牵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捂着，会给她带绿豆冰，会在阳台陪着她写字，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
　　可是不一样的是，班里的同学，开始拿他们俩开玩笑了。
　　每次林逸辰牵着苏婉清的手走进教室，班里的同学就会起哄，“哦——”地拖长了声音，笑着喊：“林逸辰，苏婉清，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林逸辰，你是不是喜欢苏婉清啊？天天跟她在一起。”
　　“苏婉清，你是不是要给林逸辰当老婆啊？”
　　每次听到这些话，苏婉清的脸都会一下子红透，像熟透的苹果，赶紧把手从林逸辰的手里抽出来，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不敢抬头看别人，心脏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腾扑腾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前被别人开玩笑，她只会觉得生气，可是现在，听到这些话，她除了害羞，心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甜的，涩涩的感觉，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桃子，甜里带着点酸。
　　她开始偷偷地注意林逸辰。
　　注意他打球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亮晶晶的；注意他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点名，站起来挠着头，一脸无辜的样子，逗得全班都笑；注意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起来，像盛了星星；注意他手腕上，永远戴着的，那个她织的歪歪扭扭的护腕。
　　她的日记本里，开始偷偷地写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写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赶紧撕掉，生怕被别人看到；她画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画出他打篮球的样子，画完了，又赶紧藏起来，脸红红的；她练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写出“辰”字，写了一张又一张，自己都没发现。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会偷偷地穿妈妈给她买的新裙子，会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扎上漂亮的蝴蝶结，会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生怕自己不好看，被林逸辰笑话。
　　可是这些小心思，她从来都不会说出口，只会藏在心里，藏在日记本里，藏在每一个偷偷看他的眼神里。
　　而林逸辰，面对同学们的起哄，反应却跟苏婉清完全不一样。
　　每次同学们起哄，他都会瞪着眼睛，凶巴巴地说：“瞎喊什么？再喊我揍你们！”
　　可是他的耳朵，却红得发烫，攥着苏婉清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嘴上凶，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像揣了一颗跳跳糖，噼里啪啦的，甜得不行。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只是觉得，苏婉清是他对门的小妹妹，他要照顾她，保护她，可是现在，他看到她跟别的男生说话，心里就会莫名地不舒服，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慌；看到别的男生给她送东西，他就会上去，把东西抢过来，扔回去，凶巴巴地把那个男生赶走；看到她笑，他自己也会忍不住笑，看到她哭，他心里就会揪得慌，比自己挨了骂还难受。
　　他开始更在意她了。
　　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十分钟在她家楼下等她，看着她从楼上跑下来，穿着漂亮的裙子，扎着蝴蝶结，眼睛亮晶晶的，他的心脏就会跳得飞快，赶紧转过头，假装看别的地方，耳朵却红得发烫。
　　他会偷偷地记住她喜欢吃的东西，她喜欢橘子味的糖，喜欢绿豆冰，喜欢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不喜欢吃香菜，不喜欢吃青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买东西，都会下意识地买她喜欢的。
　　他会在她来例假的时候，红着脸，跑去超市给她买红糖和卫生巾，被超市阿姨打趣，也不吭声，回来塞给她，然后跑开，却会在她家门口站很久，确认她没事才离开；他会在她考试没考好，被妈妈骂了的时候，偷偷地从阳台给她扔糖，给她写小纸条，告诉她“没关系，下次再努力，你已经很棒了”。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嘴硬，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从来不会说“我在意你”，可是他的所有行动，都在告诉她，他在意她，他会保护她。
　　五年级上学期，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林逸辰报了男子1000米，还有篮球表演赛。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操场上到处都是彩旗和欢呼声，热闹得不行。
　　苏婉清是班里的后勤，拿着矿泉水和毛巾，站在跑道边，等着林逸辰比赛。
　　1000米比赛开始之前，林逸辰走到她面前，穿着运动服，手腕上戴着那个藏蓝色的护腕，头发短短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有点紧张地说：“小碗，等会儿我跑步，你给我加油好不好？”
　　“好。”苏婉清用力点头，看着他，笑着说，“我肯定给你加油，你肯定能拿第一名的。”
　　林逸辰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一下子就充满了力气，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跑去了起跑线。
　　发令枪响，比赛开始了。
　　林逸辰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跑在最前面，操场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苏婉清站在跑道边，攥着矿泉水和毛巾，扯着嗓子喊：“林逸辰！加油！林逸辰！加油！”
　　她的声音都喊哑了，脸都喊红了，眼睛紧紧地盯着跑道上的林逸辰，心脏跳得飞快。
　　可是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旁边跑道的一个男生，不小心撞到了林逸辰，林逸辰脚下一滑，狠狠地摔在了跑道上，膝盖磕在了塑胶跑道上，一下子就擦破了，流了很多血，手掌也蹭破了，火辣辣地疼。
　　全场都惊呼了一声。
　　苏婉清的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想都没想，就翻过栏杆，冲了过去，跑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流血的膝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都抖了：“林逸辰！你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事？”
　　林逸辰摔得有点懵，看着她哭了，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来，给她擦眼泪，忍着疼，笑着说：“没事，我没事，一点都不疼，你别哭啊，哭什么。”
　　“都流血了，还说不疼。”苏婉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膝盖上的血，动作轻得不行，生怕弄疼了他。
　　旁边的裁判和老师也跑了过来，问他要不要放弃比赛，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林逸辰摇了摇头，看着苏婉清红红的眼睛，咬了咬牙，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说：“我不放弃，我要跑完。”
　　“可是你的腿都流血了！”苏婉清看着他，着急地说，“别跑了，我们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好不好？”
　　“没事。”林逸辰看着她，笑了笑，很笃定地说，“我说过，要拿第一名给你看的。”
　　说完，他就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回了跑道，继续往前跑。
　　他的膝盖流着血，每跑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速度也慢了很多，被别的选手一个个超过了，可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跑着，没有停下来。
　　操场上的所有人，都在给他加油，欢呼声震耳欲聋。
　　苏婉清站在跑道边，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眼泪不停地掉，却还是扯着嗓子，喊着：“林逸辰！加油！林逸辰！你最棒了！”
　　终于，林逸辰冲过了终点线。
　　他没有拿到第一名，甚至是最后一名，可是全场的欢呼声，比给第一名的还要大。
　　他刚冲过终点线，就腿一软，差点摔倒，苏婉清赶紧冲过去，扶住了他，眼泪掉个不停，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林逸辰，你真棒，你太厉害了。”
　　林逸辰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也笑了，喘着气，说：“你看，我跑完了吧，没骗你。”
　　苏婉清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去了医务室，校医给他处理伤口，用碘伏消毒的时候，疼得他浑身都绷紧了，额头上全是汗，却还是咬着牙，没吭一声，还不忘笑着安慰苏婉清：“你看，我都说了不疼，没事的。”
　　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他疼得发白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心里又心疼，又骄傲。
　　她知道，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只是想兑现他的承诺，跑完全程，拿第一名给她看。
　　从医务室出来，篮球表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班里的同学都跑过来，让林逸辰上场，说“没有你，我们打不赢”。
　　苏婉清看着他流血的膝盖，皱着眉说：“别去了，你的腿都这样了，怎么打球啊？”
　　“没事，小伤而已。”林逸辰拍了拍胸脯，笑着说，“不就是擦破点皮吗？不影响打球，我答应了要给你表演扣篮的。”
　　说完，他就接过同学递过来的篮球，一瘸一拐地，跑去了篮球场。
　　篮球表演赛上，林逸辰果然打得特别好，哪怕膝盖疼得不行，他还是带着球，飞快地跑着，突破，投篮，进了好几个球，全场都在为他欢呼。
　　最后一个球，他带着球，冲到篮下，跳起来，来了一个漂亮的扣篮，篮球空心入网，全场都沸腾了。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疼得抖了一下，却还是站稳了，转过头，看向操场边的苏婉清，冲她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特别骄傲。
　　苏婉清站在操场边，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笑得特别开心，用力地给他鼓掌，手都拍红了。
　　那天运动会结束，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落在操场上，苏婉清扶着林逸辰，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路上，林逸辰看着她，笑着说：“小碗，我今天帅不帅？”
　　“帅，特别帅。”苏婉清用力点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全世界最帅的。”
　　林逸辰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挠了挠头，笑得特别开心，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朋友。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林逸辰让她等一下，一瘸一拐地跑进去，买了两根绿豆冰，剥了一根，递给她，笑着说：“给你，奖励你今天给我加油。”
　　苏婉清接过绿豆冰，咬了一口，甜甜的，冰丝丝的，甜到了心里。
　　两个人坐在楼下的秋千上，晃着腿，吃着绿豆冰，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谁都没说话，却满是温柔的味道。
　　“林逸辰，你的腿还疼不疼？”苏婉清小声问，看着他膝盖上的纱布。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林逸辰摇了摇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只要你在旁边给我加油，我就一点都不疼了。”
　　苏婉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咬着绿豆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五年级的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吹起了少女的裙摆，吹红了少年的耳朵，也吹开了两颗懵懂的，藏着秘密的心。
　　他们还是没有说出口，那些藏在心里的，甜甜的，涩涩的小心思，可是他们都懂，彼此的眼神里，动作里，全是藏不住的在意和喜欢。
　　就像秋千旁边的两棵梧桐树，一起长大，一起经历风吹雨打，根在地下，紧紧地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