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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递出去的绿豆冰 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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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可家属院的梧桐树还是绿得发亮,蝉鸣拖得长长的,像没说完的话。
苏婉清背着兔子书包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刻意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没等对面的敲门声,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又轻手轻脚地带上,像在躲什么。
可刚下到一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黑色双肩包搭在一边肩上,指尖转着个没拆封的绿豆冰,看见她下来,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先红了半截,嘴还是硬的:“跑这么快干嘛?怕我吃了你?”
苏婉清的脚步顿住,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低下头没说话,绕开他就往巷口走。
林逸辰赶紧跟了上去,跟在她身边,步子放得很慢,刚好和她并排。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他手里绿豆冰碰撞包装袋的哗啦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走到红绿灯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脚步。林逸辰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绿豆冰递到她面前,冰袋已经被他攥得化了点水,凉丝丝的:“给你,小卖部刚开门拿的,还冰着。”
苏婉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平时拽拽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心里的那点别扭,像被冰碰了一下,软了点,可嘴上还是没松,摇了摇头:“不用了,妈妈说早上不能吃凉的。”
说完,绿灯亮了,她抬脚就往前走,没再看他。
林逸辰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垮了下去。他捏着那根绿豆冰,冰得指尖发麻,却没扔,一路攥到了学校,直到冰化了大半,包装袋里全是糖水,才偷偷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那天早读课,苏婉清翻开语文课本,发现书页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林逸辰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小碗,对不起,昨天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家。”
她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逸辰,他假装在认真读书,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余光一直在瞟她。
苏婉清没回纸条,却在下课他出去打球的时候,把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倒了一半在他空了的水杯里。他的水杯是蓝色的,印着乔丹的标志,和他的书包一样。
林逸辰回来的时候,看到水杯里冒着热气的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练字,侧脸安安静静的,睫毛长长的,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他没说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他们没说一句道歉,没说一句和解,可那点别扭,就像初秋的晨露,太阳一出来,就悄悄化了。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像小学那样,手牵着手一起上学放学,不再在教室里旁若无人地凑在一起说话,不再在秋千上坐到大半夜。班里的起哄声越来越大,青春期的敏感和骄傲,像一层薄薄的壳,把两个人都裹了起来。
林逸辰还是会每天早上等她,却不再敲她家的门,只是靠在单元门门口等,看见她出来,就默默跟上去,走在她左边;还是会给她买绿豆冰,却不再直接递给她,只会偷偷放在她的桌洞里,没留名字;还是会在她被老师提问不会的时候,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推到她面前,却不再凑到她耳边,用气声给她讲题。
苏婉清还是会每天给他整理乱成一团的书包,把他的课本按顺序放好,却不再当着他的面,只会在他出去打球的时候,悄悄整理好;还是会给他改语文作文,把他写错的字一个个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却不再当面念给他听,只会夹在他的作业本里;还是会在他打完球回来的时候,把自己水杯里的热水倒给他,却不再跟他说“别打太久,会累”。
他们像两只互相试探的小刺猬,想靠近,又怕身上的刺扎到对方,只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彼此,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了没说出口的细节里。
初一的第一个学期,就在这样不远不近的拉扯里,慢慢过去了。
林逸辰成了年级里的风云人物,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篮球打得越来越好,成了校篮球队的主力,走到哪里都有女生偷偷看他,情书和告白的小纸条,像雪片一样飞到他的桌洞里。
苏婉清的字写得越来越好,拿了市里书法比赛的金奖,成了语文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像一朵不争不抢的栀子花,也有男生偷偷给她塞情书,递小零食。
每次有女生给林逸辰送情书,他都会当着苏婉清的面收下,随手塞进桌洞里,没看一眼,也没扔。苏婉清坐在旁边,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酸的,涩涩的,连翻书的手指,都微微发紧。
她从来没问过他,那些情书他看了没有,也没问过他,那个给他递水的女生,和他是什么关系。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问,她怕听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而林逸辰,每次收下那些情书,都会偷偷用余光看苏婉清的反应,看她有没有吃醋,有没有在意。可她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心里就会有点闷,有点慌,只能用更漫不经心的态度,掩饰自己的在意。
他不知道,那些他收下的情书,他从来没拆开过一封,每天放学,都会偷偷全部扔进学校门口的垃圾桶里,只留下苏婉清给他改的作文,给他写的作业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初一的情人节,是个周六。林逸辰在学校的篮球馆打了一上午的球,有个隔壁班的女生,抱着一大盒巧克力,在篮球馆门口等了他一上午,红着脸把巧克力递给他,跟他告白。
他本来想拒绝的,可一转头,就看到了篮球馆门口的梧桐树后面,那个熟悉的兔子书包的一角。
是苏婉清。
他的心脏一下子就跳得飞快,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了那盒巧克力,对着那个女生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梧桐树后面的苏婉清,看到这一幕,攥着手里给他买的护指(他打球手指磨破了,她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专业护指),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原来他真的喜欢别人,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在意,都是她自己的错觉。
林逸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把手里的巧克力塞回给那个女生,说了句“对不起,我不能要”,就追了出去。
可他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没有她的身影了。
他站在巷口,攥着拳头,心里又悔又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在意,却没想到,把她推得更远了。
那天下午,他在家属院的秋千那里,等了整整一下午,手里攥着两根绿豆冰,化了一根又一根,却始终没等到那个背着兔子书包的小姑娘。
他敲了她家的门,敲了很多遍,里面都没人应声。他趴在阳台的防盗网上,对着她家的窗户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窗帘始终紧紧拉着,没有应声。
门对门的两盏灯,那天晚上,又一次,没有一起亮到最后。
苏婉清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盒没送出去的护指,听着他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听着他敲家门的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心里的酸涩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她把那盒护指,塞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像藏起了一个破碎的梦。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林逸辰在她家楼下,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了,才拖着冻得发麻的腿,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