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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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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五日,凌晨一时四十九分。
绍兴兰亭景区,右军祠西侧偏院,清代古建“墨禅轩”内。
梅雨再度笼罩越州,夜雨淅沥,水雾弥漫,整座兰亭被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暗色之中。景区早已闭园,除了值班安保,整片书法圣地寂静无声,只有雨水敲打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安保队长江涛按照规定路线夜巡,手电光柱在雨幕中劈开一道昏黄的光。行至墨禅轩门口时,他忽然发现原本紧锁的雕花木门,竟虚掩着一条缝隙,屋内隐约透出一丝微弱而诡异的光亮。
墨禅轩是兰亭专门陈列历代名家临摹《兰亭序》摹本、碑帖拓片与文房古物的展馆,安防等级仅次于主展厅,夜间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江涛心头一紧,手按在橡胶棍上,缓缓推门而入。
一股浓郁的松烟墨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手电向前一扫,江涛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轩内正中展柜玻璃被整块击碎,原本陈列的一幅明代文徵明临摹《兰亭序》绢本真迹不翼而飞,只剩下空荡荡的展托与满地碎玻璃。
展柜正前方,一名身着安保制服的男子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支改制后的牛角毛笔,笔锋深深刺入胸腔,鲜血顺着笔杆流淌而下,在地面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浓墨。
尸体头顶的白灰墙壁上,有人用沾血的墨汁,写下一行遒劲却狰狞的行书大字:
“书不入晋,徒成下品。”
字体笔法纯熟,结构严谨,明显出自深谙书法之人的手笔。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尸体手边散落着数张残缺的《兰亭序》拓片,每一张上都用朱砂点了一个“煞”字,仿佛某种诡异的祭祀标记。
江涛吓得魂飞魄散,连退数步,撞在门框上,颤抖着按下对讲机,声音嘶哑破音:
“总部!墨禅轩……杀人了!字画被盗!快报警!”
凌晨一时五十五分,兰亭派出所接到报警。民警冒雨赶赴现场,勘查结果令人心头沉重:
死者为景区安保员马卫东,四十六岁,当夜负责墨禅轩值守,系锐器穿刺心脏当场死亡;
国家级珍贵文物、明文徵明临《兰亭序》真迹失窃;
现场无明显破门痕迹,凶手熟悉安防布局、熟悉展馆结构、精通书法,作案带有极强仪式感,疑似与文物黑市、字画造假产业链深度关联。
陈敬山跨国走私集团覆灭不足半月,兰亭核心景区竟发生凶杀盗宝案,手段诡异、挑衅意味浓烈,直接挑战浙东文物保护底线。
凌晨二时十三分,警情越级上报,直达绍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值班副支队长林建军接到电话时,秦箐正坐在办公室内,审阅国际刑警转来的欧美文物黑市线索。夜雨敲窗,灯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一级警督的肩章在昏暗中依旧醒目。
“秦支,出事了。”林建军推门而入,语气急促,“兰亭墨禅轩,文徵明《兰亭序》摹本被盗,安保人员被杀,现场留血书书法,手法和之前的文物凶杀高度相似,但更诡异。”
秦箐猛地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通知重案大队、技术勘查组、法医组、文书鉴定专家全部出动,封锁兰亭全域,暂停明日开放,严禁任何人进入墨禅轩及周边区域。”
“联系兰亭景区管委会,调取所有安防图纸、值班表、人员档案,我二十分钟后到现场。”
“是!”
雨势渐大,警车划破雨夜,朝着会稽山下的书法圣地疾驰而去。
一场围绕《兰亭序》、牵扯书画造假黑市、暗藏数十年恩怨的诡谲谜案,正式拉开序幕。
凌晨二时四十分,秦箐抵达兰亭景区。
整座兰亭被警戒线严密包围,民警冒雨值守,雨水打湿警服,气氛压抑到极点。右军祠周围灯火通明,勘查灯将墨禅轩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进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与诡异。
秦箐穿上鞋套、手套、一次性防护服,在技术人员陪同下步入墨禅轩。
轩内面积不大,古色古香,陈列多幅明清书法名家临摹《兰亭序》作品,每一件均属珍贵文物。正中主展柜高约两米,钢化玻璃整块碎裂,锋利的碎片散落一地,展托上原本固定字画的凹槽清晰可见,空无一物。
死者马卫东仰面倒在展柜前,胸口插着一支牛角笔杆的狼毫毛笔,改制后的笔头被金属包裹,尖锐如短刃,精准刺入心脏,一击毙命。
尸体双手微张,指尖沾有墨汁与少量血迹,身旁散落七张残缺拓片,每张均有朱砂“煞”字,排列成不规则弧形,如同某种法阵。
墙壁上的血书字体端正流畅,行笔转折间颇有晋唐风韵,绝非普通爱好者所能书写。
“秦支。”法医苏晚起身汇报,声音冷静,“死者马卫东,死亡时间在今日凌晨零时三十分至一时二十分之间,致命伤为胸口锐器穿刺,心脏破裂当场死亡。凶器就是这支改制毛笔,笔杆上提取到残缺指纹,但被刻意擦拭过,比对难度较大。”
秦箐目光落在凶器上:“毛笔是专业书画用笔,并非市面普通货,笔杆有明显使用痕迹,属于凶手个人常用物品。”
“没错。”苏晚点头,“死者身上无其他搏斗伤痕,仅手腕有轻微约束伤,说明凶手突袭得手,死者几乎没有反抗机会。另外,死者口腔内发现少量棉纤维,疑似被短暂捂嘴。”
技术组组长陈默蹲在展柜旁,仔细检查锁具与周边痕迹:“秦支,展柜锁芯为专业技术开启,无暴力撬锁痕迹,凶手精通开锁,熟悉展馆安防系统。我们在窗台外侧提取到一枚四十三码登山靴鞋印,花纹与前镜湖浮棺案雷振海所穿鞋子高度相似,但纹路磨损不同,系另一人。”
“鞋印泥渍成分?”
“会稽山山麓红土、兰亭竹叶腐殖质,还有少量书画用明矾水残留。”
秦箐缓步走到墙壁前,凝视那行血书:“书不入晋,徒成下品。”
这句话出自明清书论,是书法界推崇二王、尤其尊崇《兰亭序》的极致论调,通常只有深耕书法数十年、对笔法流派有极端执念的人才会挂在嘴边。
“文书鉴定专家到了吗?”
“已经在路上。”林建军答道,“另外,景区监控出了问题,墨禅轩周边三个摄像头在今日零时十分被人为切断信号,持续四十分钟,恰好覆盖作案时间。其余摄像头无异常,未拍到可疑人员。”
“精准切断监控,技术开锁,熟悉地形,一击毙命,留书法血书,盗走文徵明兰亭摹本。”秦箐低声总结,“凶手不是普通盗墓贼或小偷,是专业书画圈子里的人,懂书法、懂安防、懂文物,甚至可能是业内小有名气的书画家或造假高手。”
林建军眉头紧锁:“可沈玉茹、陈敬山的团伙已经全灭,书画类走私之前并未触及核心,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
“走私是明线,书画造假是暗线。”秦箐目光锐利,“《兰亭序》真迹早已失传,历代摹本、拓片价值连城,浙东一直隐藏着一条高端书画造假黑市,专门伪造名家临摹版《兰亭序》,流向海内外收藏家。这起案子,不是简单盗窃,是造假链条内部的黑吃黑,或者灭口。”
清晨五时,天微亮,文书鉴定专家、省厅书法物证鉴定室主任祝敬山赶到现场。
他蹲在墙下,反复观察血书字迹,又拿起拓片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秦支队长,这句话是书论原话,但笔法特征非常明显——起笔露锋、行笔中锋、转折方劲,收笔略带隶意,是典型的浙东‘兰亭派’造假手法。”
“兰亭派造假?”
“对。”祝敬山点头,“绍兴本地有一伙隐秘造假者,自称‘兰亭传人’,专门高仿历代《兰亭序》摹本,笔法、用纸、用墨、做旧全部以假乱真,业内人称‘兰亭墨影’,为首者是一个外号‘墨师’的神秘人,从不露面,只通过中间人出货,造假水平登峰造极,连部分专家都看走眼。”
秦箐眼神一沉。
又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代号人物。
从“老佛爷”沈玉茹,到“海神”陈敬山,再到如今的“墨师”,浙东文物黑市如同洋葱,剥去一层还有一层。
“文徵明真迹被盗,很可能不是为了倒卖,而是为了对照造假。”祝敬山补充道,“墨师团伙要造一幅足以骗过国际拍卖场的顶级高仿品,必须拿到真迹对比笔法、墨色、绢丝纹理。”
秦箐当即下令:
“陈默,扩大勘查范围,搜查兰亭后山、竹林、隐蔽小径,寻找凶手丢弃物品、衣物纤维、墨汁残留。”
“赵凯,调取近一个月兰亭所有访客记录、工作人员档案、外包施工人员、书画界来访专家,重点排查四十三码鞋码、懂书法、有造假前科、夜间出入景区的人员。”
“林建军,立刻核查死者马卫东背景,查他的人际关系、财务往来、近期联系人,尤其是与书画圈子、文物贩子的交集。”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
雨仍在下,墨禅轩内的勘查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而隐藏在书法圣地阴影中的“墨师”,正握着偷来的真迹,在越州某处暗室里,酝酿着一场震惊海内外的书画造假骗局。
上午八时,死者马卫东的身份背景调查完毕。
马卫东,四十六岁,绍兴本地人,在兰亭景区担任安保十二年,为人沉默寡言,无犯罪前科,家庭关系简单,妻子无业,儿子在读高中,表面看就是一名普通安保。
但深入调查后,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秘辛,令人心惊。
林建军拿着报告,快步走到秦箐面前:“秦支,马卫东不简单。他表面是安保,暗地里是兰亭景区的‘内鬼’,三年前开始为书画造假团伙提供内部信息,包括安防路线、监控位置、字画陈列调整、安保排班表。”
“收钱?”
“不仅收钱。”林建军语气凝重,“我们查到他银行账户近一年有十余笔匿名转账,共计四十七万元,来源均为境外空壳公司,与陈敬山之前的洗钱账户高度相似。更重要的是,马卫东年轻时学过书法,拜过本地老书画家为师,笔法功底不浅。”
秦箐指尖敲击桌面:“他懂书法,熟悉安防,是内鬼,凶手很可能是他的接头人,因为分赃不均、或者怕他暴露,所以杀人灭口,顺便盗走文徵明真迹。”
“有这个可能。”林建军继续说,“另外,马卫东近期频繁联系一个叫许墨尘的人,男,三十九岁,绍兴越城区人,职业书画家,开设书画工作室,早年因售卖高仿字画被行政处罚,是‘兰亭墨影’团伙的疑似中间人。”
许墨尘,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专案组视线。
秦箐立刻下令:“传唤许墨尘,同时搜查他的书画工作室,重点查找文徵明摹本、改制毛笔、同款登山靴、墨汁与朱砂痕迹。”
上午九时三十分,侦查员赶到许墨尘位于越城区的“墨尘斋”工作室。
此处位于老街区,闹中取静,推门而入,满屋墨香,墙上挂满临摹《兰亭序》作品,笔法娴熟,几可乱真。
侦查员当场搜查,在画室暗格中找到:
一支牛角笔杆狼毫毛笔,笔杆纹路与凶器高度相似;
四十三码登山靴一双,鞋底泥渍与兰亭现场一致;
大量书画用朱砂、松烟墨、明矾水,成分与现场残留吻合;
数张未完成的《兰亭序》高仿摹本,笔法风格与墙壁血书完全一致。
人赃并获。
许墨尘被当场控制,带回刑侦支队审讯。
上午十一时,审讯室。
许墨尘身着中式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文雅,丝毫不像杀人凶手。面对证据,他面色平静,没有慌乱,只是淡淡摇头。
“人不是我杀的,字画也不是我偷的。那些东西是别人放在我这里的,我不知情。”
“马卫东你认识吗?”秦箐问。
“认识,他帮我从兰亭拿过一些拓片,仅此而已。”
“你账户里的钱从哪来?”
“卖字画的合法收入。”
“墙壁血书笔法和你一模一样,你怎么解释?”
许墨尘抬眼,语气平静:“绍兴学兰亭的人成千上万,笔法相似很正常。我是正经书画家,不是造假的,更不是杀人凶手。”
他拒不认罪,心理素质极强,审讯一度陷入僵局。
就在此时,技术组传来关键突破:
凶器笔杆上残缺指纹,经技术还原,不属于许墨尘;
工作室登山靴虽然鞋码花纹一致,但近期无雨天穿着痕迹,鞋底干净,并非凶手作案时所穿;
许墨尘夜间出行记录显示,案发时段他在家中直播书法教学,有完整直播录像与数百名观众作证,具备完美不在场证明。
秦箐眉头紧锁。
所有证据都指向许墨尘,却又在最关键处全部反转。
凶手显然是故意栽赃,把作案工具、高仿字画、甚至鞋印痕迹,全部精准放到许墨尘的工作室,借警方之手除掉他。
“许墨尘只是一颗棋子。”秦箐站起身,“凶手和他同属兰亭派造假团伙,借警方之手清除异己,同时嫁祸脱身,继续掌控造假网络。”
林建军恍然大悟:“也就是说,真正的‘墨师’,借我们的手,除掉了许墨尘这个中间人?”
“不止除掉。”秦箐眼神锐利,“还要让我们以为案子已破,停止追查,好让他安心伪造文徵明《兰亭序》,流向国际市场。”
一场精心设计的栽赃嫁祸,赤裸裸地摆在刑侦支队面前。
中午十二时三十分,秦箐重新提审许墨尘。
这一次,她没有围绕凶杀与盗窃发问,而是谈起浙东书画造假圈子,谈起“兰亭派”,谈起“墨师”。
许墨尘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松动。
“墨师……我只听过他的名字,从没见过真人。”许墨尘声音低沉,“他控制着整个浙东高端书画造假,所有高仿《兰亭序》都必须经他手出货,谁敢私自接单,就会被清理掉。马卫东想绕过墨师,私自把文徵明真迹卖给境外收藏家,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墨师是谁?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不知道。”许墨尘摇头,“所有人都只听声音,他每次打电话都变声,见面只在暗室,戴面具、戴手套,从不暴露任何特征。但圈内有传言,墨师是兰亭书法世家传人,家学渊源深厚,因为家族恩怨,才走上造假报复的路。”
“家族恩怨?”
“七十年代,兰亭有一户姓‘严’的书法世家,家藏多幅祖传《兰亭序》摹本与古法秘籍,结果被人举报,藏品全部没收,家主严松亭受刺激病逝,儿子严承宇失踪,从此严家败落。”许墨尘缓缓说道,“圈内都说,严承宇没死,就是如今的墨师,他造假、杀人、盗宝,都是为了报复当年没收他家藏品的人,以及抢占他家族地位的书画界名流。”
严承宇。
这个名字,成为解开墨师身份的关键钥匙。
秦箐立刻下令,调取严家户籍档案与历史卷宗。
下午二时,尘封数十年的旧档案被找出。
严松亭,一九二八年生,绍兴兰亭本地书法名家,藏有明清《兰亭序》摹本六幅,一九七六年被人举报“私藏封建文物”,藏品全部上缴,部分流入兰亭景区陈列,严松亭于一九七七年病逝。
其子严承宇,一九六五年生,自幼研习书法,笔法冠绝一方,一九七八年离家出走,失踪至今,无死亡记录,无户籍迁移痕迹,现年五十九岁。
所有线索,全部吻合。
墨师,极有可能就是失踪四十六年的严家传人——严承宇。
“严承宇今年五十九岁,符合长期深耕书法、精通笔法、心思缜密、报复心极强的特征。”林建军看着档案,“他当年失去祖传藏品,而马卫东值守的墨禅轩,正好陈列着原本属于严家的文徵明摹本,这不是巧合。”
秦箐点头:“凶手不是为钱杀人,是为复仇。
盗走属于自家的祖传字画,杀掉看守内鬼,留下书论血书,宣告自己的正统地位,再嫁祸许墨尘,一石三鸟。”
案情逻辑瞬间清晰。
这不是普通盗宝凶杀,而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书法世家复仇案。
而严承宇,就是隐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墨师”。
下午四时,技术组通过监控回溯与行踪比对,发现一名五十九岁左右、体态偏瘦、左手食指有旧伤的老者,近一个月多次出入兰亭景区,伪装成书法爱好者,暗中勘察地形。
老者面部被帽子与口罩遮挡,但左手食指旧伤,是严承宇幼年受伤留下的标志性特征。
“立即查找严承宇下落!”秦箐下令,“重点排查兰亭周边老宅、废弃书院、隐蔽书画工作室,尤其是有古法藏墨、旧绢、做旧工具的地方。”
一张针对严承宇的搜捕大网,在越州大地全面铺开。
六月十六日,深夜十时。
侦查员在兰亭后山一处废弃古书院“听雨轩”内,发现异常灯光。
此处书院早已荒废,地处深山,人迹罕至,四周竹林密布,监控无法覆盖,是绝佳的隐秘造假场所。
秦箐当即带队,连夜赶赴后山。
夜雨未停,山路湿滑,众人徒步穿行竹林,悄无声息包围听雨轩。
轩内灯火微弱,隐约传来研磨、铺绢、落笔的细微声响。
秦箐打出手势,队员们破门而入。
屋内景象,令人震撼。
正厅中央,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站在大案前,提笔在古绢上书写《兰亭序》,笔法行云流水,与文徵明真迹几乎毫无二致。
桌上铺着失窃的明文徵明《兰亭序》真迹,一旁摆放着朱砂、改制牛角毛笔、登山靴,墙壁上挂着严松亭遗像。
老者身形偏瘦,左手食指有明显旧伤,正是失踪四十六年的严承宇,也就是“墨师”。
面对突然闯入的警察,老者没有惊慌,依旧缓缓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毛笔,转过身,平静地看向秦箐。
“你们终于来了。”
“严承宇,墨师。”秦箐语气冰冷,“马卫东是你杀的,文徵明摹本是你偷的,许墨尘是你栽赃的。”
“是我。”严承宇点头,没有丝毫否认,“马卫东贪得无厌,想偷我家的东西卖给外人,死有余辜。这幅字,本来就是严家的,我只是拿回来。”
“杀人偿命,盗窃文物,触犯法律,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逃脱制裁。”
“法律?”严承宇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悲愤,“当年我家藏品被无端没收,我父亲被逼死,法律在哪?我家族传承尽毁,法律在哪?这些人把我家的东西摆在展馆里赚钱,却对我们的苦难视而不见,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这不是复仇,是犯罪。”秦箐上前一步,“你伪造字画,流入市场,欺骗收藏家,破坏文物秩序,手上已经沾了人命。”
严承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我跑不掉。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不是造假者,我是复原者。我用严家祖传古法,复原那些失传的笔法,让世人真正看到《兰亭序》的风骨。”
他指向桌上的高仿作品:“这幅高仿,足以骗过任何拍卖场,我本想把它送到国际拍卖会,拍出天价后,捐给兰亭修建博物馆,只可惜……没机会了。”
陈默上前,当场扣押失窃文徵明真迹、高仿作品、改制毛笔、作案鞋靴等全部物证。
苏晚现场提取指纹、笔迹、衣物纤维,与墨禅轩现场完全吻合。
凶手归案,失窃文物追回,看似圆满结案。
但秦箐的眼神,依旧凝重。
她注意到,案几角落,放着一张残缺纸条,上面写着:
“六月廿,沪上拍卖,接货。”
字迹与严承宇一致,却并非复仇语句,而是走私接头信息。
秦箐拿起纸条,看向严承宇:“你背后还有人。你不是为了复仇这么简单,你还在和境外走私团伙合作,把高仿兰亭摹本卖给国际买家。”
严承宇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闭口不言。
秦箐心中一沉。
她意识到,兰亭诡墨案,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复杂。
严承宇的复仇,只是一层外衣,其背后,依旧牵扯着跨国文物走私,甚至与已经落网的陈敬山,存在隐秘联系。
六月十七日,上午九时,审讯室。
严承宇面对走私接头纸条,终于不再沉默。
他知道,事已至此,隐瞒毫无意义。
“陈敬山落网前,联系过我。”严承宇声音低沉,“他让我造三幅顶级高仿《兰亭序》摹本,通过沪上拍卖会洗白,流向欧美收藏家,每幅给我两千万酬劳。我答应了,一是为钱,二是为了让严家笔法,扬名海外。”
“马卫东知道这件事?”
“知道。他想趁机敲诈,要五百万封口费,否则就举报我。我只能杀他。”
“许墨尘呢?”
“他是陈敬山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监视我造假进度,我顺便把他一起除掉。”
真相彻底揭开。
严承宇以复仇为名,行造假走私之实,借家族恩怨掩盖跨国犯罪,一箭双雕。
秦箐当即下令:
“赵凯,联系上海警方,协同布控沪上拍卖会,排查近期征集的《兰亭序》拍品,严防严承宇高仿作品流入拍卖场。”
“林建军,深挖严承宇所有联系人,排查参与造假、运输、销赃的同伙,彻底摧毁兰亭派造假黑市。”
“技术组,解析严承宇手机与电脑,提取与境外买家、走私团伙的联络记录。”
上午十一时,上海传来消息。
某知名拍卖公司秋季拍品征集处,收到一幅匿名送拍的明文徵明《兰亭序》摹本,经初步鉴定,笔法、墨色、绢丝均符合真迹特征,已列入重点拍品,计划六月二十日公开拍卖。
送拍人信息匿名,快递发自绍兴,正是严承宇所作高仿品。
秦箐当即带队,奔赴上海,阻止这场跨国文物造假骗局。
六月十八日,上海。
秦箐与上海刑侦、文物局专家联合鉴定,确认拍品为严承宇顶级高仿,其逼真程度,险些骗过国家级文物鉴定专家。
拍卖公司当即撤拍,封存作品,并配合警方调查匿名送拍线索。
顺着快递信息与资金流向,警方抓获三名负责中转、对接的走私中间人,均为陈敬山残余手下,原本计划在拍卖后,将赝品运至境外,骗取巨额资金。
至此,兰亭诡墨案的跨国走私链条,被彻底斩断。
六月十九日,绍兴。
专案组同步行动,抓获严承宇造假团伙成员八名,捣毁听雨轩、墨尘斋等三处造假窝点,查获高仿《兰亭序》摹本十二幅、各类做旧工具上百件、祖传书法秘籍三十余册。
浙东盘踞数十年的“兰亭墨影”书画造假黑市,全线覆灭。
六月二十日,上午十时。
失窃的明文徵明临《兰亭序》真迹,被警方完好归还兰亭景区。
墨禅轩重新整修,安防系统全面升级,右军祠内再度恢复往日的宁静与书香。
景区举行简短的文物归还仪式,不少书法爱好者与游客闻讯赶来,掌声雷动。
秦箐站在墨禅轩前,望着重新陈列的真迹,面色沉静。
林建军走到她身边,拿着结案报告:“秦支,全案告破。严承宇故意杀人、盗窃文物、伪造倒卖文物罪名成立,涉案人员全部抓获,高仿品全部收缴,跨国走私渠道被切断。上级再次通报表扬,记集体二等功。”
“书画造假黑市打掉了,但文物犯罪永远不会消失。”秦箐轻声说,“从盗墓走私,到书画造假,从境内黑恶势力,到跨国犯罪集团,越州的历史文物,始终被不法分子觊觎。”
“那我们接下来?”
“休整一天,然后继续。”秦箐转身,眼底光芒锐利依旧,“据落网中间人交代,陈敬山在东南亚还有一批 stolen 的浙东古画,藏在某海岛仓库,等待转运。我们要配合国际刑警,一追到底,让所有流失文物,全部回家。”
阳光穿过梅雨云层,洒在兰亭的青石板上,洒在鹅池、曲水、右军祠的飞檐之上。
《兰亭序》流传千年,笔法风骨依旧,见证着岁月变迁,也见证着正义坚守。
墨禅血案尘埃落定,兰亭诡墨之谜彻底解开。
复仇的执念终被法律化解,造假的暗影被阳光驱散。
但越州的谜案并未终结。
古画失窃、文人恩怨、海外追赃、国际走私,新的线索仍在延伸,新的战场仍在等待。
秦箐抬头望向会稽山,山色青翠,烟雨朦胧。
征途未止,步履不停。
以法为笔,以正义为墨,书写属于越州刑侦的真相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