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暮人间沧海》白雨生

16、“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不多时

　　不多时，一碗满满当当的豆饭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老伯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姑娘多吃点，待会儿才有力气干活。”
　　白落雪看着眼前的豆饭，端起碗，默默吃了起来。
　　当她吃下第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她瞬间愣住了，随即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她心中暗自感叹：“原来这就是豆饭。”匆匆吃完后，她瞧见老伯正和旁人谈笑风生，便悄悄放下几枚铜钱，起身默默离开了店铺。
　　白落雪缓缓走回游颂那间小屋，脚步带着几分疲惫，又在书案前轻轻坐下，开始专注地整理起文书。
　　整理好后，她走出了门去。
　　游颂此刻还没有回来，白落雪独自一人坐在小屋门口，静静地待了很久。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微风轻轻拂过，撩动着她的发丝，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思绪渐渐飘远。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碗馊了的饭，那饭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救了她的性命。
　　那股酸馊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可她心里却没有泛起一丝委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下意识地捡起脚边的一根树枝，在粗糙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了一个简单的“人”字。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曾说过的话语，那话语清晰而有力：“这世界上没有人是自己站起来的，你之所以能站起来，是因为有人在你身后扶了你一把。而将来，你们也要学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主动去扶别人一把。”
　　一时间，白落雪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无比想回去了，她不想再待在这里，心里满是对老乞丐他们的牵挂与想念。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又清晰地想起了天帝曾经说过的话，那些话语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顿时犹豫起来。
　　她在心里反复思忖着：如果我此刻选择回去，老乞丐他们究竟会面临怎样的处境？那我一直以来坚持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向天帝证明自己能力出众，还是想证明自己拥有和天帝对抗的力量？
　　如今，她想回去的念头愈发强烈，可心中的顾虑却始终挥之不去，她实在放心不下，老乞丐他们会不会因此受伤？他们会不会因为她的决定，而遭受无端的灾祸？
　　就在这时，游颂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缓缓走过来。
　　游颂低头看到地上那个用树枝写下的“人”字，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活泼少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但这份笑容很快便悄然褪去，仿佛只是一瞬的怀念。
　　“怎么不在屋内？”游颂开口问道，语气温和得如同春风，那声音轻柔而温暖，让白落雪真切地感受到了三春暖阳般的舒适。
　　听到这句话，白落雪猛地从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游颂。
　　“想出来吹吹风。”她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早风带着些许寒意，再吹一会儿，就赶紧进来。”游颂关切地说道。
　　“好。”白落雪轻轻点头应下。
　　游颂转身，迈着步伐走进了屋内，白落雪在门口又静静待了一会儿，随后也跟着缓缓走了进去。
　　游颂进屋坐下来后，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便收了回去，没有多说什么。
　　白落雪径直走过去，走到书案旁，将书案上那些零散的文书，一张一张仔细地整理好，拿到一旁的小桌子上。
　　过了许久，游颂缓缓起身，动作从容而沉稳。
　　他走向一旁的茶具，熟练地倒了两杯茶。
　　一杯稳稳地端给自己，另一杯则轻轻放在白落雪的手边，杯沿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白落雪正专注地整理着手中的竹简，那些竹简堆积在案头。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游颂听到后，并没有做出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游颂静静地看着白落雪专注的模样。
　　片刻后，缓缓转身，朝着书案的方向走去。
　　书案上堆满了各类古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的气息。
　　他仔细地挑选着，拿起了几卷自己曾经写过批注的古籍，双手稳稳地捧着，搬到那张小桌子旁，轻轻放置妥当。
　　白落雪敏锐地感知到身旁传来的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丝疑惑，轻声问道：“这是？”
　　游颂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起伏，缓缓说道：“一些古籍，你帮我誊录一遍。”
　　“这？”白落雪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里握着的刻笔，又转头望向那一堆沉甸甸的竹简，眉头轻轻蹙起，眼中满是为难。
　　游颂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情，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刻笔上，随后开口问道：“你可会用毛笔？”
　　白落雪轻轻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不会，只会用树枝写字。”
　　“不是我来教你。”游颂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说罢，游颂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
　　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他伸手拿起一支毛笔，动作利落而干脆，随后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将毛笔递到了白落雪的手中。
　　紧接着，游颂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过来，来我这里。把你的草席也一并拿过来。”
　　白落雪闻言，缓缓站起身来，动作轻盈地来到一旁，将草席抱在怀中，然后走到游颂身旁。
　　此时，游颂已然端坐在书案前，伸手拿起一旁的毛笔，姿态从容而专注。
　　白落雪随后在游颂身旁缓缓坐下，目光紧紧地落在游颂手中的毛笔上。
　　游颂微微低头，目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毛笔，轻声说道：“用树枝写字的人，通常握在这里。”说着，他稳稳地握住毛笔的笔根，手腕轻动，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一个苍劲有力的“人”字跃然纸上。
　　白落雪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满是专注，随后拿起手中的毛笔，在空中认真地模仿了一遍，动作虽略显生疏，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游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随后拿起那一卷空白的竹简，轻轻递到白落雪面前，温和地说道：“你也来试试。”
　　毛笔握在手中，与刻笔带来的触感截然不同，白落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显紧张的心情，缓缓落笔，写下了一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字迹虽算不上工整，却透着一股质朴与真诚。
　　可游颂注意到她在“小人”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会。
　　他没有点出来，只是凑近一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认可：“很好，以后你便用这个。”
　　话音刚落，游颂站起身来，动作利落。
　　白落雪见状，也跟着站起身来，动作稍显慌乱却难掩兴奋。
　　游颂迈步走到那个小书案前，抬手指着刚刚放下的竹简，目光温和地看着白落雪，轻声说道：“试着用毛笔写一下这些。”
　　白落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拿起毛笔尝试一番，脆生生地应道：“好。”
　　白落雪伏在案前，手中的笔在竹简上不停抄录，这一抄，便持续了许久。
　　那些堆叠的古籍，远比她最初预想的要多得多。
　　有的竹简保存尚好，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有的却因年代久远，墨色早已被晕染得模糊不清，她不得不凑近了，反复端详，仔细辨认许久，才能小心翼翼地落下一个字。
　　她始终没有抬头，全身心都沉浸在抄录之中，只隐隐察觉，阳光正缓缓移动，先是从窗口倾洒进来，慢慢移到桌角，而后又一点点从桌角悄然移开。
　　就在这静谧的时刻，游颂的友人寻到了此处，门口很快传来友人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游颂，走了，我们去练剑，莫要耽搁了时辰。”
　　她听见身后传来衣袂轻响，那是游颂起身的动静。
　　紧接着，他朝着门口迈开了脚步。
　　随后，他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关切：“抄累了就歇会儿，别一直这般紧绷着。”
　　她轻轻应了一声，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门口的方向。
　　游颂踏出门槛，午后的阳光暖暖地落在他的肩上，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脚步在门口短暂地顿了一瞬，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地上。
　　那里，有一个用树枝写下的“人”字，笔画虽显稚拙，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那是白落雪早些时候随手写下的。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径直踩上去，而是微微侧身，往旁边绕了一步，而后迈着沉稳的步伐，沿着那条路缓缓走远了。
　　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绕开的那一步，心中猛地想起，那正是自己早上在那里写下的字。
　　那简单的一个绕行动作，让她的心底微微颤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
　　门扉开了又合，清脆的声响过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散在风中。
　　当内心的那丝波动渐渐平复，再无波澜起伏时，她收回目光，重新执起笔，继续抄书。
　　阳光依旧不疾不徐地移动着，从窗户缓缓移到桌角，门外再无人来打扰。
　　白落雪终于抄完了那一卷竹简，她轻轻放下笔，指尖带着些许酸涩，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旁边那卷单独放置的竹简上。
　　那卷竹简被妥善地收着，透着几分特别。
　　她伸手将竹简拿过来，缓缓展开，目光细细扫过上面的文字。
　　看了片刻，她轻声念叨出竹简的篇名：“治气篇”。
　　念完，她微微颔首，而后重新提起笔，准备开始抄写这新的篇章，笔尖落下时，又恢复了先前的专注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