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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晚安 从母亲那里 ...

  •   龙历417年·西海龙族旗舰·摩昂私人舱室·深夜

      窗外的星海缓缓旋转,银蓝色的光偶尔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潮汐钟在角落里走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摩昂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书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毛,是澜裳从南海带来的那本《星藤与虚空鲸的传说》。这本书跟了她七百年,从南海到西海,从西海到这里。书页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摩昂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虚空鲸迁徙的段落。

      敖海趴在他胸口,小手抓着摩昂的衣领,两只脚蹭来蹭去,像一条不安分的小鱼。他的头发有点乱,是白天编的辫子散了,银蓝色的发丝散在枕上,和他的鳞纹一个颜色。他已经换好了睡觉的衣服——一件有点大的旧袍子,是摩昂小时候穿过的,澜裳一直留着。袍子洗了很多次,布料已经很软了,颜色也从银蓝色褪成了浅灰色,但敖海很喜欢。他说:“这是父亲的味道。”

      烬侧躺在一旁,手撑着脑袋,看他们。她的银金色长发垂落在枕边,白金色的鳞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披着一件淡紫色的薄衫,是澜裳送给她的,南海的特产,轻薄如云。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神柔柔地落在父子俩身上。

      “父亲,您念错了。”敖海突然说。

      “哪里错了?”

      “虚空鲸不是蓝色的,是银白色的。您上次说过的。”

      摩昂低头看着书页。书上确实写着“银白色”。他刚才故意念成蓝色,想看看这个孩子会不会发现。他发现了。

      “你听得很认真。”摩昂说。

      “当然认真。您念的我都记着呢。您上次念的时候,说虚空鲸的歌声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西海的星域还远。您还说,它们唱歌的时候,星藤会跟着发光。”

      烬笑了。“你父亲的每一句话你都记着?”

      “嗯。”敖海用力点头。“母亲的话也记着。曾祖母的话也记着。曾祖父的话——”

      “你没听过曾祖父说话。”摩昂说。

      “听过。他在冰下面说的。他说:‘凛,我不怪你。’那是他说的。”

      摩昂沉默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孩子,和他一样,不说但都懂。

      敖海从摩昂胸口滑下去,滚到床中间。他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一条在沙滩上打滚的海豹。他翻滚的时候,旧袍子的下摆卷了起来,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烬伸手帮他拉好衣摆,又顺手摸了摸他的肚皮。

      “别滚了。”烬说。

      “我在练翻滚。父亲说,龙族的战士要学会翻滚。”

      “我说的是战斗中躲避攻击的翻滚,不是在床上滚。”摩昂说。

      “那您教我。”

      “现在?”

      “现在。”

      摩昂放下书,侧过身,用手撑着头。他看着敖海。“那你先滚一个给我看看。”

      敖海抱住枕头,侧身一滚,从床中间滚到床边。差一点掉下去。烬一把捞住他,把他拽回来。

      “差点掉下去了。”烬说。

      “不会掉的。母亲在。”

      烬看了摩昂一眼。摩昂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孩子,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敖海又滚回来,趴在摩昂胸口。小手抓着摩昂的衣领,攥得紧紧的。他的脸埋在摩昂的鳞纹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

      “父亲,您身上有海的味道。”他说。

      “是吗?”

      “嗯。咸咸的。和曾祖母的汤一样。”

      “曾祖母的汤是咸的,因为里面有眼泪。”

      “那您身上的咸味,也是因为眼泪吗?”

      摩昂沉默了一下。“也许是。”

      “谁的眼泪?”

      “曾祖父的。也许还有曾曾祖父的。”

      “他们都哭过吗?”

      “哭过。”

      “为什么?”

      “因为等一个人等太久了。”

      敖海想了想。“那您现在等到了吗?”

      “等到了。”

      “是母亲吗?”

      “嗯。”

      敖海转头看了一眼烬,又转回来。“我也等您。我也会等很久。”

      “不用等。”摩昂说。“我一直在。”

      敖海笑了,把头重新埋进摩昂的胸口。

      “父亲。”

      “嗯。”

      “您小时候,曾祖父陪您玩过吗?”

      摩昂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他很忙。”

      “忙什么?”

      “守着西海。”

      “那您也守着西海。但您陪我玩了。”

      摩昂没有回答。他摸了摸敖海的头。浅银色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软的,像风。他想起父亲的手。父亲很少摸他的头。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也不太会。但他试着在做。

      “父亲。”

      “嗯。”

      “您喜欢我吗?”

      摩昂愣了一下。这个孩子,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喜欢。”

      “您从来没说过。”

      摩昂沉默了。他确实没说过。他说不出口。他以为孩子知道。但孩子可能真的不知道。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敖海笑了。他把脸埋在摩昂胸口,蹭了蹭。

      “我也喜欢您。还有母亲。还有曾祖母。还有曾祖父。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我喜欢他。”

      烬伸出手,把敖海从摩昂胸口捞过来,搂在怀里。她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母亲,您喜欢父亲吗?”

      “喜欢。”

      “您也没说过。”

      “我说过。”

      “什么时候?”

      “在炉子里的时候。每天都说。他听不见,但我说了。”

      敖海想了想,从烬怀里爬出来,爬到摩昂身边,又爬回烬身边。像一条小虫,在树叶间来回蠕动。

      “你在做什么?”烬问。

      “在做游戏。”

      “什么游戏?”

      “从母亲这里爬到父亲那里,从父亲那里爬回母亲这里。这是‘回家’的游戏。”

      摩昂看着他。这个孩子,怎么会想到这种游戏。

      “为什么叫‘回家’?”摩昂问。

      “因为母亲这里是我第一个家。父亲这里是我第二个家。两个都是家。来回爬,就是回家。”

      烬没有说话。她的鳞纹亮了。白金色的,像日出。

      敖海又爬了几趟。这次他爬得很慢,一边爬一边用小手拍拍摩昂的手臂,又拍拍烬的手背。每拍一下,就说一声“这是父亲”“这是母亲”。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刚出炉的米糕。

      “好了,该睡了。”烬说。

      “再玩一会儿。”

      “不早了。”

      “那再玩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敖海从烬身边爬到摩昂身边,又从摩昂身边爬回烬身边。爬到中间的时候,他故意停下,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在这里。”他说。

      “这里是哪里?”摩昂问。

      “是父亲和母亲的中间。是最安全的地方。”

      烬把他拉起来,搂进怀里。敖海咯咯笑着,脑袋拱来拱去,像一只钻洞的小海豹。

      终于,他累了。他躺在两人中间,小手攥着摩昂的衣角,小脚蹬着烬的腿。他的呼吸慢慢变沉,浅银色的鳞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颗安静的星。

      “他累了。”烬说。

      “嗯。”

      “你今天也很累。”

      “还好。”

      “骗人。你的龙息是灰色的。”

      摩昂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很久。

      “摩昂。”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什么时候会长大。”

      “长大以后呢?”

      “会离开。”

      “那你会让他离开吗?”

      摩昂沉默了一下。“会。”

      “为什么?”

      “因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烬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暖。

      “他不会离开太远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儿子。你会回来,他也会。”

      摩昂低下头,看着敖海。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摩昂的衣角,没有松开。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晚安。”他说。

      敖海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烬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长发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像风。她把薄衫拢了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敖海露在外面的小脚。

      “晚安。”她说。

      “晚安。”

      窗外,星海缓缓旋转。银蓝色、深金色、淡紫色、冰蓝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很多盏灯。那些光里,有西海之心的光,有东海的战鼓光,有南海的花开光,有北海的冰裂光。所有的光都在,都没有灭。

      潮汐钟还在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摩昂把手伸过去,握住烬的手。烬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净得像她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她也没有再说话。敖海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摩昂的衣角滑到他的手指上,攥住了。

      摩昂没有抽手。他就那样躺着,让儿子攥着。他的鳞纹在慢慢暗淡,但他的心跳很稳。

      潮汐钟的脉动渐渐变得遥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龙脉舱那边传来的,又像是从龙息炉那边传来的。也许是从归渊传来的。

      舱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三颗心跳,和潮汐钟一样的频率。

      黑暗漫上来,但没有惊醒他们。

      他们睡得很沉,像三颗心跳,终于合成了一个节奏。

      那个节奏,叫做“家”。

      那光,一直没有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章·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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